“狮心,就剩下我们俩了。”我哭着说,“这世上就剩下我们俩了。”
“小油豆子,别说得这么可怜。”狮心慢腾腾地说。“这世上有好多人。你还有父母,还有一个小弟弟。怎么会就剩下我们俩了?”
他像我爷爷一样叫我小油豆子。——我抱怨他,“狮心,你不该这么说。你应该知道,他们对我们是没有用的。我的那个小弟弟,他更是一点用处也没有。”
狮心显得生气了。“小油豆子,这样谈论自己的亲人很不对,”他说,“亲人就是亲人,不能说有没有用处。”
他的声音很严厉,但我还是想扑过去,搂住他粗壮的牛脖子。我却动弹不了。我这个人,只有上半身。
全村的人,包括我的爸爸,都叫我“半个人”。如果让我爷爷听到,他会很生气。他会大声骂人。所以,敢当着爷爷的面叫我“半个人”的,也并不是很多。不过,在我听来,他们也没叫错,我就是半个人。我的下半身没有知觉,两条腿细瘦扭曲。我坐在牛背上的时候,它们耷拉下来,在我看来就像两根煮软的粗面条。而我的上半身也仅仅是能够直立起来,时间久了还会累得腰酸背痛。这就决定了我躺在**的时候居多。没人会认为我会多活几天。就连我也常常想到,等我一觉醒来,我已经死了。我是在另一个世界里。
爷爷也不忌讳对我谈到死亡。在爷爷的观念中,死一点也不可怕。爷爷说,死是什么?死了就是脱生。可我不想脱生为一头猪,一只鸟,或者一只蝴蝶。我还想继续做个人。对此,爷爷也有说法,人在世上行好下辈子就能脱生人,这辈子没得到的,下辈子都能得到,比如,这辈子没有好腿,下辈子就能有双好腿,这辈子长得丑,下辈子就能变得非常英俊,父母也会非常疼爱他……我觉得只给我一双好腿就足够了。这样,在我遇到不顺心的时候,我真恨不得一死了之。可我的确舍不得把爷爷一个人抛在世上。你想,没有爷爷的天地,再宽广,再富饶,又有什么快乐可言?
爷爷就这样悄悄地先我走了!
我不禁开始怀疑。爷爷作为一个智慧老人,应该对自己的死亡有所预感。临终前,他该把什么话给我留下。
……爷爷在油灯下搓麻绳,给我讲一些荒唐事儿,什么东海龙王,什么莲花圣母,有他自己编的,好比那个说谎的孩子没屁眼之类的,还有他从别人家的电视上看到的,哪里发生了森林大火,把石头炼成了黄金,哪里打仗,枪子上都安了眼睛,非洲哪个国家的国王娶了一百个老婆,坏人从乡下购买残疾小孩,逼他们在大城市沿街乞讨,反正一桩桩稀奇古怪得不得了。我只觉得有一个老人絮絮叨叨地给我讲这些很惬意,常常忘了给爷爷递麻批子。爷爷看看时候不早了,而也困得眼睛几乎睁不开了,就一手扶着后背,一手扶着床沿,站起来说,该给我们的玻璃豆子膏点儿油了。爷爷说的玻璃豆子,就是我们的眼珠子。哎呀,我觉得玻璃豆子的确涩得不行了。爷爷又给老牛刷了一遍毛才上床。他把手伸到被窝里,说,我这老头子真是享受,被窝里给我生了个小火炉。我心里非常得意,爷爷一进被窝,我就马上把他给搂住了。我在半睡半醒的状态下,听到爷爷的嘴几乎没停,但没一句说到死亡的话。他不停地赞美,赞美生活,赞美老天爷,让他在寒冷的冬天也不觉得寒冷。他的小油豆子是多么让人喜欢,多么乖顺,多么热气腾腾,多么知道体贴老人,闻闻小脑瓜上柔软的头发,喷喷香呢。他还转过头去,对老牛说,再过两个半月,你才能吃到青草。这是我清楚听到的最后一句话,因为我立刻睡着了。我立刻走在了春天的青草地上。阳光普照,鸟语花香。我牵着老牛,用一双健壮的双腿,轻快地走啊走啊,完全忘了停下来让老牛吃草。
爷爷没有一句话暗示自己会在半夜死去。那么,在我熟睡之际,在我忘情地徜徉在绿草地上之时,爷爷的话也只能被老牛听到了。爷爷临睡前抱给老牛的干草,够他嚼吃一整夜的。
我看着老牛,把心里的疑问说出来。
果不其然,老牛这样说道:“爷爷说了,可惜你睡得太死,爷爷只得让我转告,爷爷要去大青山。可是说句实话,我也不知道大青山在哪儿。还没来得及问,爷爷就起身走了……”
来不及听老牛说完,我就差点跳起来。我急不可待地从屋门口向院子里的大槐树望去。
哦,我的大青山,你还没有绿。穿过你光秃秃的枝丫,我看到了冬天灰蒙蒙的天空。可是我相信,爷爷就在那里。爷爷没有死。他以自己衰老的肉身甩开了世人,就是为了能够跟我更自由地生活在一起。只有我知道,连老牛也不知道,爷爷耍了一次诡计,就把所有人给骗了。
我就要偷偷地笑出声来了。
父亲手提一根粗粗的枣木棍走进屋门。
毫无疑问,父亲一眼瞧见了我脸上的笑容。
“你个没良心的东西!”父亲恶狠狠地骂道,“你爷爷最疼你。你爷爷刚死,你就笑。”
我害怕极了。但我看得出,父亲不是冲着我而来。果然,父亲转向了老牛。他举起木棍,二话不说,劈头朝老牛打去。我浑身一哆嗦,就看见老牛的一只角被木棍打歪了,断茬上露出鲜红的血肉。老牛有两只非常漂亮的牛角,在阳光下就像油漆过一样。我骑在牛背上最喜欢把这两只角抓在手里。
老牛疼得哞了一声。
父亲是不会怜惜那只牛角的。他又朝老牛打过去。老牛受了伤,没法躲开。木棍雨点般落下来,不是落在牛头上,就是落在牛背上。
我吓得蜷缩着身子,眼看着老牛受难。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有一些正常的思维。我在心里暗暗地叫道,狮心,你开口问他,问这个人,为什么打你?你做错了什么?我给老牛使眼色,但老牛就是不开口,他甚至连叫也不叫了。他只是用哀怨的目光,看着一次次落下来的木棍和凶狠的父亲。
后来,父亲打累了,重重地把木棍扔在一边,气喘喘地骂道:“你个惹是生非的畜生!敢踢胡昌盛!你他妈还能活几天?还不与他妈早死早脱生!哼,你也是条命!”
我什么都明白了,父亲是来给胡昌盛出气的。
胡昌盛就是孟村长家养的那条恶狗。他让自家的狗姓胡,村里姓胡的人家没有一个敢说个不字的。姓胡的人家所能够做的,就是从不叫那狗胡昌盛。提到那狗时,就只说昌盛、昌昌、盛盛,好像在说自己的一个老朋友。可是我的父亲在没有一个外人的情况下,却自管称那狗为胡昌盛。父亲真的让我非常失望。
父亲骂完老牛,转身走了。
我替老牛委屈。可是,我又忽然感到惭愧。老牛没有开口告饶,我也没敢吭声嘛。哪怕我说一句话,我做一下阻止的手势,也算我有种。我过去非常害怕父亲,这一点我也不想回避。但现在情况有所不同。爷爷刚刚死去。我躺在爷爷生前睡觉的**。父亲看到我,不可能不由此联想到他自己的父亲。他或许因此顾怜起我来,老牛不就挨得轻一些么?我却只是屈服于自己的恐惧,把自己蜷缩成一只没出壳的雏鸟,眼睁睁看着老牛被打成这个样子。
我心痛得很,真想叫爷爷过来,把我抱到老牛的身边。
爷爷不在屋里,因为少了爷爷,这矮小的屋子变得空****的,好像一片无边无际的荒凉的旷野。
我顺手抓起一束麻批子,做了个简易的圈套,向地上一块爷爷当座位的石头扔过去,恰好套在了上面。我拉紧麻批子,一点一点向床沿匍匐而行。
扑通一声,我像块石头似的,从**滚落下来。我没松手,继续向老牛爬去。我爬到老牛身边,立刻投身到他的怀里。抬头看了他半天,也没说出话。我止不住呜呜地哭起来。
真没想到,老牛耻笑我了。
老牛说:“我是一头牛,还想不挨打?你爷爷也打过我。但比起上一个主人,在你爷爷家里,挨的打少多了,轻多了。你爷爷打我,就像挠痒痒。”
我说:“任何人都不该打你。你不是普通的牛。”
“我是一头普通的牛。”老牛以肯定的口气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