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壬辰战争——一战定三国
万历二十年(公元1592年)四月,釜山。
浓烈的晨雾弥漫在大海上,数米之外便看不清人影。釜山佥事郑拨正在绝影岛狩猎,直到下午浓雾才慢慢散去,这时他依稀地看见对马岛方向有一支庞大的舰队缓缓驶来,一阵凉意立刻涌上郑拨心头。在迅速返回釜山后,不祥之感得到了印证。远处的海面上,数不清的日本舰船涌向了釜山港,到了日落时分,日本人的舰船数量还在增加。郑拨知道,这些日本人绝对不是来进行贸易的。如此大规模的舰队,此行的目的可能只有一个——战争。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在釜山周围的庆尚左水使朴泓、庆尚右水使元均、全罗左水使李舜臣基本上也是在同一时间得知了日本人来犯的消息,朴泓甚至在附近的母港机张详细统计了来犯日舰的数量。而他们指挥的是朝鲜水师的主力,共有一百五十艘板屋船,但在日本人登陆的第一时间内,全都没有发起攻击。此时的日本舰队也在进行一场豪赌,因为护航的舰队还在濑户内海集结,急躁的日本人赌自己可以在没有战舰护航的情况下,用运输舰和渔船就完成第一波兵力投送,这次运气站在了日本人这边,他们赌赢了。
朝鲜水师的不作为让庞大的日本舰队就像是“搬家”一样,花了整整一天时间陆续到达釜山,直到第二天的凌晨,承平日久的朝鲜人终于感觉到了恐怖的降临。
次日凌晨五点,在釜山城墙后边的朝鲜士兵看到了全身披甲的武士、身背弓箭手持长枪的士兵骑着战马,在佩戴着狰狞面具的高级武士的指挥下缓缓登陆。岸上的日本人越来越多,士兵开始列队。全军的色调以黑、红为主,黑色的是盔甲,而红色的是旗帜。
日本人开始分为两队,一队由一位骑着白马的武士领导,沿着海岸向西南行进数公里后在洛东江口的多大浦遭遇到了朝鲜守将多大浦佥使尹兴信,而这个骑白马的武士就是小西行长。另一队日本军队在小西行长的女婿宗义智的带领下直抵釜山,在城下与守将郑拨对峙。在这场登陆战中第一波到达朝鲜的日军共计18700人,这支入侵朝鲜的第一军团更像是一支“十字军”,因为为首的将领除平户城主松浦镇信以外,小西行长、宗义智、有马晴信、大村喜前和五岛纯玄等大名全部笃信基督教。在到达釜山后,小西在试图以武力迫使朝鲜人投降无果的情况下,一度认为别无选择的战争是“基督之意”。相比朝鲜军队,日本人全副武装,除了传统的冷兵器,还携带了大量的“铁炮(火绳枪)”。
而日本人的铁炮正是来自明朝最大的“汉奸”——王直,嘉靖二十二年,化名为“五峰”的王直造访种子岛,并带来了铁炮。这种武器从种子岛传入日本后被大量列装,这种当时最先进的轻型火器让织田信长在日本的战国时代异军突起。釜山一战的结果毫无悬念,多大浦很快陷落。日军吹响了进攻的法螺号之后,数百名釜山守军就立即被日本人射出的弹雨击中倒地。虽然守军一直奋战到箭矢耗尽,郑拨战死,但是釜山还是不可避免地陷落了。
釜山陷落后,日本人在城内展开了疯狂的屠杀,总共有八千多人被杀死。冲进城内的日本人见人就砍,甚至连猫狗都没能幸免。此时,就在东面不远的山顶上,庆尚左水使朴泓就像观看恐怖电影一般目睹了这一切,被吓傻的朴泓下令凿沉了朝鲜一百艘主力舰船,他这么做的理由是害怕战舰落入敌人之手。于是整个朝鲜舰队还没有参战就葬身大海,之后朴泓失魂落魄地逃向汉城。
日军的“釜山行”拉开了长达六年之久的明、朝“抗日战争”的序幕,这就是历史上对中、日、朝三国有着深远影响的“壬辰战争”。
让时间回到万历十三年,丰臣秀吉在这一年就任关白(相当于丞相),虽然还没有统一日本,但他已经启动入侵中国的计划了。这年9月,他在给自己部下的一封信里毫不掩饰地写道:“我不仅要统一日本,还要入唐(中国)。”更为疯狂的是丰臣秀吉的胃口还远不止“入唐”,南亚的印度、东南亚各国也在他的征服计划之中。而对朝鲜的侵略,从后来发生的事件来看只不过是个“意外”。对于征服亚洲这样的庞大计划来说,丰臣秀吉还是没有完全丧失理智的。他认为以日本的国力吃下这么大一块蛋糕肯定会撑死,于是他计划在对外侵略的过程中,主要由日本人作为军队的核心,在战争持续过程中要充分地借助被征服地区的武装进行协同作战,就是拉拢当地武装或者政府组成“伪军”。不得不说,丰臣秀吉的战略思维还是很清晰的,于是他多次派出使臣入朝,想让朝鲜加入进攻明朝的军团,并作为急先锋。公元1589年之前,釜山之战的指挥者之一宗义智还亲往朝鲜出使,带去了孔雀和火绳枪作为礼物。太平已久的朝鲜人对这个东西完全不感兴趣,竟然把日本人送来的“大杀器”全部存放在库房中,殊不知此时的日本军队已经装备了上万条的火绳枪。这一幕和几百年后清朝乾隆皇帝面对英国使团进贡先进火器时傲慢的态度何其相似。
从洪武二十五年起,朝鲜就开始奉行“事大交邻”的外交政策。朝鲜太祖康献大王李成桂在立国伊始便确立了以明朝为宗主国的外交指导思想,并遣使来朝,而朱元璋授意礼部赐朝鲜国名。礼部告知朝鲜使臣“东夷之号,惟朝鲜之称美,且其来远,可以本其名而祖之。体天牧民,永昌后嗣”,朝鲜由此得名。特别是朝鲜第三代君王太宗李芳远上位后,朝鲜成了明朝最忠实的藩属国之一,不但政治体系效仿明朝,就连礼仪、文化也严格恪守规制。朝鲜王宫“景福宫”就得名于《诗经》中“君子万年,介尔景福”中的“景福”二字,意为福泽绵延。王宫面积与规制严格遵循与宗主国中国的宗藩关系,为亲王规制的郡王府,所有建筑均以丹青之色来区别于中国皇宫的黄色与红色。政治的依附、文化的认同让两国在二百多年的交往中建立了政治互信。如此忠心的属国,面对日本提出的当“伪军”的要求当然是不屑一顾,朝鲜果断地拒绝。然而日本人并不会因为朝鲜人的拒绝就停止自己征服亚洲的计划,此时的丰臣秀吉就像是一个瘾君子一样到了发狂的地步。
公元1591年的一天,丰臣秀吉登上京都的清水阁寺,举目远眺西方,沉默良久,突然对侍从说了一句:“大丈夫当用武万里之外!”就在这年,丰臣秀吉的爱子夭折,已经54岁且身体大不如前的丰臣秀吉似乎感到“时不我待”,决心先征服朝鲜,扫清入侵中国的道路。
釜山一战的战斗局势是有着深刻的历史背景的。公元1467年,日本应仁之乱(围绕室町将军继承人发生的内乱)以后,日本进入战国时代。直到壬辰战争爆发前的公元1590年,日本各地群雄割据,战争不断,日本的军队可以说在一百多年中经受着实战的训练。反观朝鲜,从立朝伊始,在以明朝为宗主国的东亚国家关系中,确立了儒教官僚体制,主张文治社会,二百多年来几乎没有太大的战乱。国内不但有着重文轻武的特点,朝局上也出现了和明朝相似的党争。如此情况之下,朝鲜军备废弛,战斗力极度低下。
在釜山登陆一周之内,日本军队竟然快速地穿越了庆尚道全境,每天行军的速度达到了二十多公里!这还是在进军途中进行作战的速度。朝鲜巡边使李镒感叹:“今日之敌,似如神兵。”而缺乏训练、手持刀剑的朝鲜士兵根本不是以火绳枪为主的日本军队的对手,在达鹊院关的一次战斗中,日本火绳枪部队一次性就解决了三百多名朝鲜军人,堪比屠杀。由于烽燧系统年久失修,日军入侵的消息竟然在四天后才传到仅四百公里外的汉城。
丰臣秀吉从公元1591年起,就开始全力准备入朝作战。为了进攻朝鲜,他在九州的名护屋建立了备战的大本营,因为从这里只需要八个小时就能到达入朝的中转站——对马岛,而从对马岛到达朝鲜只需要六个小时。到了公元1592年初,二十三万人集中在名护屋,其中的十五万人将直接前往朝鲜参与作战。而这些部队都是在日本战国时代中生存下来的具备强悍战斗力的士兵。除了精良的盔甲、战刀、战马之外,还装备了超过两万支的火绳枪!战争的结果可想而知。
从釜山登陆开始,日军又攻克东莱城,随后小西军经梁山、密阳、大邱,在尚州击溃巡边使李镒的军队。在天险要塞鸟岭,朝军没有防备,竟让日军未经战斗就顺利通过。28日在忠清道忠州,日本军队利用战术和火器围剿了朝鲜王廷寄予厚望的都巡边使申砬的敢死队。朝鲜国王宣祖李昖得报后立刻逃往开城,而此时加藤清正和锅岛直茂的日军第二军团沿东路急速北上在忠州与小西军会合,两军开始分路合击汉城。5月3日小西军抵达朝鲜王都汉城。16日丰臣秀吉接到攻克汉城的消息后喜出望外,战争的异常顺利让他似乎觉得大明的天下也唾手可得,居然开始幻想将天皇移居北京,自己驻扎宁波了。
公元1592年,朝鲜西南全罗道全州城外的山路中,行进着一支特殊的朝鲜马队。和马队随行的朝鲜官员及士兵的神经高度紧张,他们随时做好了和突袭的日本士兵作战的准备。马背上载运的既不是财物也不是粮米,而是包括《朝鲜王朝实录》在内的五百七十七卷图书史籍。从15世纪开始,为了避免这些珍贵的史料被毁,朝鲜人一共复刻了四份史籍,分别收藏于汉城王宫、忠州、星州和全州,在他们看来,这样做可以保证朝鲜的历史留存万年,因为四份典籍被同时毁坏的概率非常低。然而日本的入侵让朝鲜的历史出现了毁于一旦的可能。此时其他三座史库已经被日本人摧毁,在朝鲜全境即将沦陷的时候,全罗道观察使李洸和前典籍李廷鸾当机立断,将朝鲜最后一座史库中珍藏的史籍成功地转移了出去,使得朝鲜李氏王朝的历史能在战火中保存下来,成了拯救朝鲜“历史”的功臣。虽然“历史”保住了,但是“朝鲜”这个国名却差点成为历史。
随着壬辰战争中日本人的快速推进,朝鲜全国八道已失,仅剩平安道以北和靠近辽东半岛义州一带尚存,李昖北逃至中朝边境的义州。如此境况之下,李昖使出了最后的“撒手锏”——向明朝求援。
当朝鲜即将被日本“团灭”的消息传到紫禁城时,明廷有些不敢相信,甚至派出画师给李昖的画像辨别真伪。此时的万历皇帝——大明王朝的第十三位君主神宗朱翊钧很头疼,因为他要考虑的还不仅仅是朝鲜的问题,还有另一场战争——为平定哱拜叛乱的宁夏之役。不仅如此,短短几年之后,播州宣慰司使杨应龙也起兵叛乱,迫使明廷展开播州之役。大明王朝在万历二十年到万历二十八年的八年间几乎是同时进行着三场大规模的战争,这三场战争全部以明廷取胜告终,这在明朝历史上是罕见的。壬辰战争、宁夏之役和播州之役也被称为“万历三大征”。
其实,不论是什么时代的战争,较量的都是综合国力,明廷在这个阶段能够承受得起这样大规模的战役与张居正的改革是密不可分的。正是这段时期的改革,才让江河日下的大明王朝得以喘息。
张居正的改革主要有两个方面:第一,在全国进行彻底的田亩清查。作为农耕国家,田赋是明廷最重要的赋税来源,在万历朝之前的一百多年里,中央政府基本上可有税收的田亩数在四百多万顷左右。而张居正通过对田亩的核算清查出了将近三百万顷的逃税田亩,为国家财政补上了一个大窟窿。第二,就是我们所熟知的“一条鞭法”。张居正在这里主要抓住了两个重点,一个重点是按照田亩和人丁核算出每户需要缴纳的赋税额度,这种做法让国家可以有计划地进行财政预算,又预防了各级官员的盘剥。另一个重点是将实物征税改为货币税,也就是征收白银。张居正的改革颇有成效,中央政府的财政状况出现了明显好转,国力的增强让明廷有实力抵御强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