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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3页)

答:这个趋向,在一些电视文化讲座和流行历史读本上早已出现。我觉得,这种“戏谑文本”是对“枯燥文本”的讥讽和躲闪。由于目前占领统治地位的还是“枯燥文本”,它们的“造反”行动受到了普通民众的广泛欢迎。但是这种做法,在学术上隐藏着一些问题,在传播上也隐藏着一些问题。

问:请您先说说“戏谑文本”在学术上隐藏的问题。

答:学术上隐藏着两个问题:一、它们最戏谑的地方,大多出于揣测内心,虚构细节,编造情景,并在词语上作现代化的拼接。这一来,听众和读者虽然笑了,却当作了一种说唱艺术,并不相信。这种不相信,对于学术是致命伤。二、它们最叫座的地方,往往是在诲导处世谋术,也就是如何制伏他人获得自我生存的计策。这对中国文化的大道,是一种“有魅力的曲解”。对社会精神价值的重建,负面影响不小。这一点,已被很多人指出。

问:这些讲述者也许认为,牺牲学术是为了传播。那就请您接着说说,他们在传播上所隐藏着的问题。

答:传播上也有两个问题:一、它们受到欢迎,是因为有“枯燥文本”的对比。当“枯燥文本”在它们的戏谑下逐渐减少,它们也就失去了存在的背景。二、它们的套路,高度重复,极易被模仿,也极易被厌倦。何况,真正具有艺术价值的历史解构文本已经在影视中出现,它们很难长存。

问:这些正在流行的“戏谑文本”也应该有一些正面意义吧?

答:有。我认为这些“戏谑文本”的最重要成果,是幽默地进行了一种“解构”,让中国当代话语的官场化、模式化、骈文化趋向受到了冲击。由此,也就启发大家可以把一切枯燥、艰涩的话题讲得轻松一点,有趣一点。

是啊,我们见到很多公务员和发言人的语言方式,实在需要好好改一改了。我敢于大胆说一句:我国内政和外交上的不少困顿,至少有三分之一,被语言方式加重了。

问:秋雨老师,我听说北京几位著名主持人提出建议,希望由您亲自出马,开设一个各级发言人的语言能力培训班。据说您没有答应,为什么?

答:高超的语言能力是一种天赋,比学会几门外语复杂得多。我们各级机构选择发言人,主要是看已有的职位和业务,顺便听一听普通话的清晰程度,这与我要求的语言表述能力有很大距离。因此,即使集中起来培训,也难有成果。

问:请原谅我的好奇。如果由您开设一个训练语言表述能力的课程,学员也是您亲自挑选的,那会实行哪些训练?

答:半年就够了,每个月完成一项训练。

第一个月,排淤训练。即尽量排除令人厌倦的句子,包括空话、套话、言不由衷的话。我会把流行套话集中起来,印一本书,让他们一一攻坚。

第二个月,小化训练。即努力让宏观潜伏于微观,让抽象潜伏于具体,让理性潜伏于感性。这也可以说是语言的低位化训练、亲和化训练。

第三个月,撩藻训练。即撩去一切华丽辞藻、腻情句式,驱逐所有不适合口语的形容、排比、对仗、骈体,改成质朴叙事。这情景,就像我们在大大小小水域里撩去色彩斑斓的蓝藻、红潮、浒苔一样。艳色,是口语的病兆。

第四个月,悬念训练。也就是使自己的表述产生前后连贯的张力,让听众和读者产生期待,保持听下去的浓厚兴趣。对此,我会讲授自己的专业《观众心理学》。

幽默训练。特别要从那些最易端肃、最难幽默的“语言硬块”做起。在此项训练中要反复分割一条界线:油滑和贫嘴,不是幽默。

第五个月,肢体训练。尤其要训练稳定、诚恳而生动的眼神。

第六个月,心气训练。训练一种即使删除权位后,仍然自感比在场记者更俊朗、睿智的心气,却又必须洗去过于得意的表演痕迹。

问:感谢秋雨老师对我随口提出的小问题回答得那么详细,那么系统。如果真由您亲自开设这样一个语言表述能力训练班,我一定第一个报名。我觉得很多行政高官也应该接受这种训练。他们的话语系统最要命,恰恰影响又最大。更糟糕的是,没有人向他们说出真相。他们听到的永远是:“首长,您的报告太精彩了!”

秋雨老师,您是不是觉得语言方式的突破,是中华文化复兴的起点?

答:这又讲大了。语言方式毕竟只是语言方式,它从属于思维方式、人生方式。在这方面,我们应该学一学欧洲的文艺复兴。欧洲文艺复兴并没有人提出类似于“国学”的复古主张,却由达·芬奇、米开朗琪罗、拉斐尔这些形象艺术家,用最感性的方式把古典、宗教中的人性因子、自由因子、理性因子激发出来,让任何人都能感到其中的美丽和温度,于是,漫长的、充满经院论辩的中世纪立即黯然失色,新时代来到了。可惜我们总是在用巨大的金钱和精力,构筑着中华文化复兴的反方向。

问:秋雨老师,我们在“闪问”中已经涉及当前中国文化中几个可疑的“伪坐标”,也讨论了其间的“枯燥文本”和“戏谑文本”,收获很大。这也就产生了一种期待,能不能为“文化”下一个定义呢?

我知道这很难,因为世界上著名的文化定义已经有两百多个,都立足于特定的学派,拉扯得让人劳累,而且有很多已明显过时。中国当代词典中的文化定义,把文化说成是物质能力和精神能力、物质财富和精神财富的“总和”,真是大而无当。在实际生活中,人们又把文化缩小成“文联”“作协”所管的那档子事,唱歌、跳舞、画画、写诗等等,范围又小得可怜。

您能“想”一个比较合适的有关文化的定义出来吗?

答:(笑)我倒是“想”了一个出来,写在《何谓文化》那本书里了。我想,任何好的定义,都应该切中那个最关人们痛痒的命脉。在文化的问题上,什么最关人们痛痒?我发现,三十多年开放后很多跨国婚姻的破碎,大多出于同一个原因,叫“文化差异”。多年夫妻因“文化”而离异,但他们两方都不是文艺专业。我想,这就是文化的命脉所在。

我参考了全世界那么多文化的定义,终于“想”出了一个最短的,请你们指正——

文化,是一种包含精神价值和生活方式的生态共同体。它通过积累和引导,创建集体人格。

作为定义,前半句也可以算是完成,二十二个字。加上后半句十四个字,总共也只有三十六个字,已经构成复句定义。这,肯定是世界上最短的。

问:确实是一个明快、简洁的定义。我觉得这个定义的二十二字主体容易理解,只是对于后面复句结构中的“集体人格”,含义不太清楚,能解释几句吗?

答:在文化的定义中引入“集体人格”,已属于目前文化研究中的最高等级,估计多数研究人员也不清楚。我今天没有时间把这个艰深的学术课题展开讲,只能简单提一句,你们也就能大体明白了:中华文化的最后成果,不是别的,而是中国人的集体人格。

中国现代作家中真正明白这个道理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鲁迅。他把集体人格说成是“国民性”,写《阿Q正传》《药》《孔乙己》都是在探究集体人格。这个问题,比鲁迅大六岁的瑞士心理学家荣格(Carl Gustav Jung)说得最深刻,可以读读他对歌德《浮士德》的分析。

问:鲁迅所解释的国民性,有很多比较负面。您所说的文化,包括精神价值、生活方式和集体人格,也都有正面、负面的区别吧?

答:对。所以一些社会改革家最后都提出要“改造国民性”,努力把人们引向正面的集体人格。

在中国古代,儒家的正面人格理想是“君子”,佛家的正面人格理想是“觉者”,道家的正面人格理想是“至人”。相比之下,“君子”的影响更大一些。你们如果要从集体人格上研究中国文化,我建议,可以先从“君子”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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