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学”的范围当然比“国剧”大得多,但由于同样在追求一种“国家主义”的文化权威,也就有了“排他性”,会产生一系列逻辑矛盾。
问:我很赞成老师的观点,“国学”这种提法的毛病,是试图通过“国家主义”来推行“排他性”。不仅“国剧”,现在争来争去的所谓“国酒”“国饮”“国服”,也都是为了商业利益而推行“排他性”。其实,只要有了“排他性”,反而会把自己做小,对吗?
答:你说得很对。大海如果“排他”,就成不了大海。中华文化是一个大海,是百川汇流的结果,包括很多国界之外的河川。
“国学”这个概念首先会遇到一个尴尬的矛盾:佛教算不算“国学”?如果不算,有点难办,因为那是中国两千年来最普及的宗教信仰,渗透到了中国文化的经络血脉之内,连很多第一流的中国文化人都是佛教信徒,肯定已成为“国之重学”,这要不算,说不过去吧?但是如果算成了“国学”,那也麻烦,因为全世界都知道,它可是地地道道的印度文化啊,虽然也曾局部地中国化,但至今中国运用的佛教经典,很多重要的专用名词还是梵文的音译,我们总不好意思说它是“国学”吧?
你看,一说“国学”,这么大的一个漏洞就出来了。
问:只要有“自封为王”的“排他心理”,这样的漏洞一定会层出不穷。即使在国内的各种文化中,谁是“国学”,谁不是“国学”,迟早也会引发争斗吧?
答:你的判断很正确。现在所说的“国学”,实际范围不大,好像主要是指儒家文化,加一点道家文化和民俗文化。但是,中国的这个“国”字实在非同小可,地域广阔,气吞万汇,其间的文化更是森罗百态,藏龙卧虎。有不少地处边缘的文化曾经强劲地推动过中华文化的重构和新生,例如突厥文化、鲜卑文化、契丹文化、西域文化、蒙古文化、满族文化等,都非常重要。没有它们,中国之“国”就要退回到春秋战国时代的小“国”去了。那么,这些文化算不算“国学”?我猜,现在的“国学达人”一定会说,“算,迟早会算”。但是,“迟早”到什么时候?我看了那么多年,为什么没有出现一丝一毫把它们“算”进去的痕迹或意图?如果不想“算”,那么对不起了,也不应该称作“国学”,因为你们既然要借着这个国字来获取“国家主义”的政治权威,那就不能不承担与它相关的政治义务和政治责任。
问:他们也曾辩解说,二十世纪前期一些著名的学者也提过“国学”,这该怎么解释?
答:那个时候列强频频进犯,国运危在旦夕,提“国学”,是一种“在最后时刻自报家门”的凄楚之声,丝毫不存在借取“国家主义”来实行“排他主义”的嫌疑。最早章太炎他们成立“国学振起社”,时间是在中日甲午战争和辛亥革命之间,地点是在日本东京,时间和地点的针对性不言而喻。后来,以美国所退庚子赔款办的清华大学,也成立过国学研究机构。但是,无论是章太炎,还是梁启超、王国维、赵元任、陈寅恪他们都知道,学术无界,文化无墙,永远不能画地为牢。他们几位本身的文化结构,更是宏观全球,博采寰宇,融会贯通,不设边防。
而且,还有一个因素必须考虑。那时候,新时代的学术研究刚刚起步,连他们这些学者,也还没有理清楚中国文化的主要来源,章太炎还认为来自巴比伦呢。因此,他们是面对一大串问号进入的,想为中国文化找出一条依稀线索。这与今天高谈阔论的“国学”,完全是两个面貌。
问:近年来的“国学热”,我们北大基本上没有参与,还算不错吧?但我们远远看去,事情好像越做越过分了。而且因为裹挟着“国家主义”“爱国主义”等因素,让人很难劝解。秋雨老师,您劝过他们吗?
答:劝过。有一位企业家曾经兴奋地告诉我,他与几个朋友在郊区开办了一个“国学堂”,招收不少小学生天天诵读国学经典,连行为举止、生活礼节都要仿效古人。我便忍不住询问:“这些孩子毕业之后,会到哪里工作?”
那位企业家一愣,但很快就充满信心地说:“文化学术界的很多专家都向我担保,今天的社会太需要这些年轻的国学人才,而且越来越需要。”
我说:“对不起,只有一条出路,那就是到古籍出版社当校对。但我早就打听过了,那里已经满员,没有名额。”
这就是我的劝说。
问:但是还有很多人着魔。现在已经不只对小学生了,有的大学还开设了“总裁国学班”,收很高的费用,把那些企业家吸引过去,关上门,拉上厚厚的窗帘,不知在里边讲什么。如果是“爱国”,也不必那么神秘啊!您估计,窗帘里边在讲什么内容?
答:毫无兴趣。我只想提醒大家一句,最早章太炎等人提出这个概念时,确有救亡、爱国的动机,但从整体来看,“国学”与“爱国”不能画上等号。抗日战争爆发时,连很多文化程度很低的军阀、土匪都积极投入抗日,反倒是一批“国学专家”快速做了汉奸,例如罗振玉、郑孝胥、梁鸿志、胡兰成,等等。连五四新文学阵营里的“国学专家”周作人,也成了汉奸。因此大家看到了,在战后审判汉奸的法庭上,那些著名的被告都穿着长衫、马褂之类的“国服”。相反,原来一直被嘲笑为“西装革履、数典忘祖”的“西派人物”,却一批批在国际舞台上用英语捍卫着民族尊严,从顾维钧到倪征燠,都是这样。
问:您说起审判庭上的“国服”,使我想起,在“国学”热中,确实有一些激进青年提出中国人必须穿“汉服”,必须过自己的节日,声势很大。秋雨老师,我们该如何反驳他们?
答:他们的问题不在于“汉服”,而在于“必须”。中国人好不容易迎来了服饰自主的时代,任何强制都是倒退。“爱国主义”加上专制主义,就是“法西斯主义”。
如果你们认识这些激进青年,可以在他们耳边悄悄提醒一句:汉服,在唐代长安就没有什么人穿了。
问:秋雨老师,如果不是那么变态地祭拜“国学”,那么,对于中国传统文化,我们还是应该抱着一种恭敬的态度来选择、学习、铭记吧?如果能够躲过那些“总裁国学班”和“国学达人”,应该如何进入正常学习呢?
答:这也是我下决心接受邀请,花整整一年时间来为你们讲这门课的原因。应该如何正常地选择、学习、铭记中国文化精华,我将会按历史顺序凭借实例一一说明。
我下这个决心,还有一个偶然原因,那就是在香港一所大学看到了一本中国文化教材。那本教材从反面深深地刺激了我。
问:香港一所大学的中国文化教材?
答:对。好像是他们委托北京的一些大学教师编的,不知道北大有没有参与。那段时间我在香港工作,有一批大学生跑来,态度坚决地向我申诉:“余老师,我们决定,拒绝接受中国文化了!”
我听了很吃惊,连忙问原委,他们就甩出了这么一本中国文化教材。原来,他们说拒绝接受中国文化,是拒绝接受那本教材。
那本教材很厚,像一块耐火砖。由于用道林纸印制,因此又比耐火砖更沉重。我翻看了一下,确实是枯燥无味到难以容忍的地步。几千年来有点名堂的文章,都像陈年鱼干一样密密麻麻地堆放在那里。一点儿看不出它们曾经活过、游过、掀起过波涛。不要说香港学生,连我这样的人,看一会儿也被鱼干的隔代腥膻味熏晕了。
问:秋雨老师,不瞒您说,我们平常见到的教材,多数也是这样的。您是不是觉得,香港学生的拒绝有道理?
答:有道理。我想讲一句俗话了:为什么别人不喜欢你?因为你故意面目狰狞。
问:面目狰狞也有可能挺好玩,网络游戏上常见这种面目。狰狞往往蕴藏着一种扭曲的生命力,就像古代青铜器上似人似兽的表情。但是,我们的教材却留下了狰狞,丢弃了生命力,结果狰狞得刻板、冰冷、重复、无聊,让我们怎么忍受?我想问,编写这些教材的老师们,真是故意的吗?是不是嫉妒我们的青春,才这样折腾我们?(笑)
答:不,这些老师没这么坏。但他们中很大一部分,有过年龄上的青春,却从未有过文化上的青春。他们从未在文化上激动过、痴迷过、爱恋过。他们在文化上投入过很多时间和精力,却从未投入生命。因此,在面目狰狞背后的他们很可怜。我年轻时只要听到难听的课,就对老师特别同情,甚至怜悯。
问:对于那么多面目狰狞的刻板课程,要不要向老师提意见?
答:提意见没用,他们改不过来。如果是选修课,就不修。如果是必修课,你坐在下面可以作“反向设计”:老师讲得如此难听的原因在哪里?这部分内容今天如果由我来讲,应该改换什么样的逻辑思维?经常这么想,你就有可能获得极佳的反向磨炼,最后成为一个优秀教师。
当然,如果你有幸做了系主任和校长,那就要考虑更换课程和教师了。
问:现在大学文科教学中也出现了另一个极端。有些老师发现了“耐火砖”和“死鱼干”实在无法吸引学生,就矫枉过正,模仿单口相声,在课堂上把孔子叫“赶路老爹”,把司马迁叫“可怜叔”,把李清照叫“赵姨”,中间又穿插着大量添油加醋的生动情节,整堂课笑声不断。这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