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记得了,时间在他这里没有意义,一天天就这么流逝,整个身体是僵直的,麻木的。
灵魂则仿佛永远停留在离开深城的那趟硬座火车上。
痛苦吗?
似乎也感受不到,表面上他也会笑,会做出正常人应有的情绪反应,但只有宁悦自己知道,整个世界对他来说都是灰白的,没有颜色,他就像是一个木偶,只会本能地表演喜怒哀乐。
就像这个小小的望平街,外面的世界纷纷扰扰,日新月异,他躲在这里就能维持住最后的一点点平静,苟且地活下去。
坐在高处,附近大大小小的屋顶一览无余,原本整齐的瓦片因为多次维修变得斑驳不一,甚至有些无人居住的房顶上还长了几丛草,此刻正随风摇曳,再往远处看就是围着老城区拔地而起的高楼大厦。
那栋曾经在肖立本嘴里高不可攀的金山大厦,区区十六层的建筑已经淹没在其中,泯然众楼。
宁悦的心被尖锐地刺痛了一下。
果然,不管什么时候,那个人总还能牵动着自己的情绪。
他收回思绪,摸了摸沥青干得差不多了,专注地开始余下的工作。
等到日头西斜,屋顶终于修缮完成,宁悦攀着梯子下来,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洗手,一边面无表情地提示:“修好了,用了沥青弥缝,屋子里有点味道,你们适应一下。”
“哦。”两个蹲着的小男生抬起头来,后知后觉地问,“这就好了?我们能搬进去了吗?”
宁悦清点了一下余下的建材,拎起自己的桶往外走:“喜欢的话,你们也可以在院子里露营。”
没等他们反应过来,江遥已经捧腹大笑,清脆的笑声回荡在院子里:“哈哈哈哈,师傅都说好了,你们还问,真笨!”
两个同伴大呼小叫地爬起来,院子里一时间鸡飞狗跳,热闹非凡。
再热闹也和宁悦无关,他提着桶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早已经过了饭点,宁悦却没感觉到饿,从嘴巴到胃部都是麻木的,只是……林婆婆和刘婶一定做好了饭等自己回去,就勉强吃一点吧,别让老人担心。
他走出二十七号院,沿着巷子走了几步,就听见背后脚步声,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喊他:“师傅!等一下!师傅!等等!”
宁悦心里突然想起了一个前世流传的小段子,此时他是不是应该停下来问一句:“怎么了,悟空?”
当然他并没有说,而是站住了,面无表情地转身,漠然地看向江遥跑向他。
江遥两眼发亮,蓬松的黑发随着步伐跳动,活泼得像一只小狗,跑过来的时候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献宝一样递给他一张纸。
“送你的!”
宁悦眉头微皱,看看他,目光又落在面前的纸上。
那是一副人物素描,画的是他坐在屋顶眺望远处的一幕。
画得很好,抓得也很准,正好捕到自己闭上眼仰脸吹风的那一刻,虽然只是简单的铅笔勾勒,但形神兼备,画中人的怅惘之情从雪白的纸上扑面而出。
再抬眼望去,江遥的眼睛亮闪闪的,期待地看着他,仿佛小狗在等待主人夸奖。
“画得不错。”宁悦平淡地说,“明年一定能考上。”
他自觉这是对待备考生的最大鼓励,应该不会出错。
但江遥眼睛里的光明显地暗了一下,随即又亮起来,不屈不挠地追问:“你喜欢吗?”
宁悦又看向那幅素描,这个问题他怎么回答?
江遥画的是自己,难道人还有不喜欢自己的?
“嗯,喜欢。”宁悦懒得花费心思多想,顺着他的话点头承认。
江遥顿时眉开眼笑,硬把画纸卷起来塞到他手里:“送你的礼物!谢谢你帮我们修屋顶。”
“这是我的本职工作。”宁悦淡淡地说,“我是街道的修缮师傅。”
宁悦停了一下,补充道:“放心,不收你们钱。”
“嘿嘿,那也要送。”江遥不放心地问,“你会收着的吧?等我将来出名了,说不定能卖大钱!”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又想从宁悦手里把卷着的画纸给拿回来:“我得在上面签个名啊!留个证据也好。”
宁悦顺手把纸卷插进桶里,和铲刀锤子扫把待在一起:“不用了。”
“那怎么行,以后卖画的时候人家不知道是我画的怎么办?”江遥俯身要去拿,宁悦后退一步,淡淡地说:“不卖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