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银娘上工顺道捎来饼皮;肉铺老板准时把肉送来;船婆挑着新摘的荠菜刚进门。
古婆子也前后脚到了,说是来帮忙,其实就是为了蹭午时前那一顿饭。
杨梨趁空去各铺子添置小料。等时候差不多了,她才起火做饭。做这吃食生意,倒把自己的饭点儿错开了。
今日做的酸菜竹笋肉片汤,用的船主老严送的酸菜,腌得入味,酸度够,煮出来的味道足。
杨梨喝了大半碗,眯着眼往椅背一靠,春日的困意爬了上来。
“今日这个汤好,酸得开胃,这几日雨要落不落,闷得老婆子我这心里头不得劲。”古婆子咂了口汤,叹了口气。
银娘不让她得意:“心里头不得劲,也没耽误你在家扒拉了两碗饭。”
“喝汤不就是混个水饱?”古婆子搁下碗:“说起这个,当年我带着阿大在老家那会儿……”
古婆子还在念叨。窗外那场憋了几日的雨,终于落下来了。
“哎呀,怎的还真下了,还要去卖饼呢。”
古婆子急得跨出去,举着手对着老天点,好像老天能听见她的话,赶紧把这雨停一停。
话音还没落,那雨倒像与她作对一般,噼里啪啦砸下来,古婆子“哎呦”一声退回檐廊下,甩了甩衣袖,嘴里头又开始骂骂咧咧。
古婆子这人,惯会顺着杆子往上爬。当初来杨记帮衬卖饼,头几日还怵这位面白心黑的东家。待领了几回工钱,便觉着掌柜的面软心善。到如今,又蹭上了杨记的饭食。
这卷饼生意,因着杨梨特制的卤汁添味,又有码头这样的人流,每日卖得极好。
雨点子砸在青石板路上,飞出一股子泥土的腥甜气。
杨梨深吸一口气,湿润润的。雨声,伴着古婆子一惊一乍的说话音,梗在心间的那根弦,一下子松了。
她闭上了眼,听着雨声。
濑三站在雨里,雨从他的头上劈下来,他呆呆站着,不提防被古婆子一把拽到檐下。
“我说你这后生,怎的还不知道躲雨?瞧这一身淋的。”
濑三往里头瞟了一眼,放轻了声音:“我也没想到这雨说下就下。”
古婆子嗓门抵得上雨点砸在瓦片的声音,“说的就是,哎呦,我们今日的卷饼都做好了,就等着出摊,你说这老天爷不疼人。”
濑三笑了:“这不赶上了么,我上门给你们送生意来了。”
古婆子喜道:“甚么生意?"她扯着濑三往铺子里头走,“你说你这淋的,走走,进去讲。”
她喊道:“阿梨,码头的濑三来了。”
杨梨睁开眼,招呼道:“濑三爷。”
濑三瞟了她一眼,抬手到鼻子跟前,又放下:“唉,杨掌柜。”
前几日,这女掌柜那一架,在码头上可是传开了。
长青坊这地界,繁华也混乱,对女子抛头露面,倒没人当稀奇事看。
码头上的女人,分好几种。
有那卖吃食的,嗓门比男人还大;有那浆洗的,蹲河边一蹲就是半日;也有别的,茶楼酒肆门口,倚着门框的。
濑三没见过她这般的,看着温温柔柔,打起架来虎得不行,打完转头还跟没事人似的,对着濑小六笑。
他搓了下手:“今日码头的弟兄们接了个活,忙不开,想着从杨掌柜这定六十个卷饼。”
古婆子“哎呦”一声,拍着他道:“濑三啊,你可真是救急的。”
杨梨手上顿了一下,“一荤一素吗?”
“都要全荤的,今日这活重。”
“成,我去备着。”杨梨点了下头,“大娘,你看着铺子。”
不等古婆子应声,她掀开帘子进了后头。
古婆子拉着椅子坐到濑三旁边,“那你就坐着等会呗。濑三啊,六十个饼,你们帮里人这么多?”
“大娘,你别瞎打听,这次朝廷的活。”
“哎呦,那可不敢问咯。”古婆子自以为声小,“你们濑帮还接朝廷的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