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耽搁,杨梨晚了半个时辰才回到铺子。
刚进门,便见包着蓝色发巾的银娘从灶下里探出头:“不是说去买姜,怎的空手回了?”
“方才碰见你大伯家的人,在外头胡言乱语……”
她将码头的事说过一遍,斟酌道:“此等谣言最易传开,世人皆是先入为主,我才想着不如直接闹大。”
银娘脸涨得通红,手里的抹布拧了又拧。
“前两日,你婆婆要与你辞工?”
“她就是吃饱撑的,你不要理会。”银娘慌忙打断她,打开锅盖道:“你快看看这肉煮好了吧?”
杨梨住了口,没再多言。拿筷子往卤肉厚处扎了几下,见已能扎透:“可以出锅了。”
热气飘出窗外,与雨气相连,散出浓浓的食物香味。
铺子门口围了一群小童。个头最矮的男童想趴到门板上,被一把揪下,还被捂住嘴:“阿弟不能哭,哭了银姨就不给分好吃的啦!”
声音传进来,杨梨从卤水中夹起几个卤爪,用刀切开后放入冷盘,端与银娘:“拿去与他们分吧。”
银娘没好气道:“连那打鸣的公鸡都没这群小崽子准时。阿梨你就是心肠软,想吃让他们父母拿银钱来买!”
杨梨眼尾压下来,温温地笑:“食了味才会回家闹腾要买。这叫小本钱钓大生意。”
银娘扑哧笑开。
个头最高的女童赶紧拉着伙伴们排排站好。银娘卸完门板,小童们已由低到高排成一队。她给排前头的男童擦了把口水,让他先抓一块。等孩子们都分好了,嘱咐道:“吃慢些,别卡着骨头。”
孩子们吃完手中的半个卤爪也不散去,眼睛还粘着盘子。银娘伸掌一挡,假势凶道:“一人一块,还想吃饱不成?再挤着门口,明儿个不给你们分了。”
这才舔着嘴嬉闹着散开。
银娘摇头笑了下,在杨记三个月她是开了不少眼界。
年前卤味铺开张,卤水一滚,霸道的气味顺着风散了满街。南下北上的文人循着味儿过来,却是平日臊臭不堪的圂腴之物所制,只摇头晃脑道:“君子不食圂腴。”
归乡后皆当新奇事谈起,美人掌柜与滂臭的圂腴,两样牵连一起,传得美人愈美,臭者愈臭。
银娘并不知道杨记的名声已传出甚远,只觉得近日生意越发好了,日头还没斜,货就空了。
掌柜的放她早早归家不说,还包一顿午食。
今日是肥肠搭腌制过的萝卜条,她配着米粥吃得稀里呼噜。
银娘心想着:她愿意在此长长久久地干下去。
杨梨唤了她两声,她才猛地回过神来。
“冯童生来了,你把柜中的卤肝给他。”
“好。”银娘晃了晃脑袋,朝外头喊了声:“就来啦。”
掀开竹帘,便见一青衣小郎君站在铺子外头。生的倒是一副读书人斯文白净的模样,但身子骨也太瘦弱了些,说话还结结巴巴。
银娘有点看不上眼。
冯恩看见一道人影从帘后闪过,面上露出一抹红,讲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劳烦古娘子,我家定了一斤卤肝。”
“今日冯童生怎的自己来了?冯大娘子说你平日看书都不得空哩。”
“是,是今日看书乏了,正好出来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