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又持续了一个小时。赵建国交代了所有受贿细节——五笔款项,总计三百二十万,分别来自三家建筑公司和两家材料供应商。他都记不清具体细节了,只说钱都存进了以他母亲名义开的账户里,卡在他妻子刘美娟手里。“美娟不知道钱是受贿来的。”赵建国说,“我跟她说是项目奖金和投资分红。她不懂这些,就信了。”“那些钱用在哪里了?”“一部分给我女儿报了国际学校的预科班,一部分买了理财产品,还有一部分……”他顿了顿,“给了林晓雨。她生孩子,租房,请保姆,都需要钱。”讽刺的循环。受贿的钱,一部分用来养情妇和孩子。陈志刚合上笔录本:“赵建国,你涉嫌故意杀人罪、受贿罪,证据确凿。我们会将案件移送检察机关。你有什么要说的吗?”赵建国盯着桌面,很久没有说话。就在陈志刚准备示意民警带他离开时,他忽然开口:“我女儿……她还好吗?”“我们通知了学校,安排了心理辅导。你岳母也赶过来了,暂时照顾她。”“别让她来看我。”赵建国说,“我不想让她看到我现在的样子。”“这个由她决定。”赵建国点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回答。他站起来,手铐叮当作响,走到门口时,他回过头:“陈队长,那个神秘手机……如果能查到是谁放的,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我想知道,”赵建国的眼神复杂,“除了林晓雨,还有谁那么恨我。”赵建国被带走后,陈志刚和苏小曼留在审讯室,整理着海量的信息。“受贿三百万,加上杀人,至少是无期,可能是死刑。”苏小曼计算着刑期。“如果他能积极退赃,配合调查其他受贿人员,也许能争取死缓。”陈志刚说,“但杀人情节恶劣,很难。”“那个神秘手机的主人……”“是关键。”陈志刚站起来,“这个人知道赵建国的受贿情况,知道林晓雨手上有证据,甚至可能知道赵建国要杀林晓雨。他把手机放在现场,是想让我们看到这些。”“但他为什么不直接举报?”“也许他不敢。或者,他想借刀杀人——借林晓雨的手扳倒赵建国。林晓雨死了,他就借我们的手。”陈志刚分析,“这个人一定和赵建国有利益冲突,可能是官场对手,也可能是行贿方反目。”“宏大建设的陈副总?”“查他。”陈志刚说,“还有账目里提到的其他公司和个人。”这时,王勇敲门进来,脸色奇怪:“陈队,有个人来自首,说他和林晓雨的死有关。”陈志刚和苏小曼同时抬头。“什么人?”“宏大建设的前员工,叫李志强。他说他给了林晓雨那些受贿证据。”会见室里,李志强坐在椅子上,双手不安地搓着膝盖。他四十岁左右,头发稀疏,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脸上带着常年熬夜的疲惫。看到陈志刚进来,他立刻站起来,又紧张地坐下。“李志强?”陈志刚在他对面坐下,“你说你和林晓雨的死有关?”“是……是的。”李志强的声音在发抖,“那些证据,是我给她的。”“什么证据?”“赵建国受贿的证据。”李志强从随身带的破旧公文包里掏出一个u盘,推到陈志刚面前,“都在这里。时间、金额、项目,比手机里的更详细。”陈志刚没有碰u盘:“你为什么给林晓雨这些?”“我恨赵建国。”李志强的眼睛里冒出怒火,“我在宏大建设干了十年,去年因为不愿意配合他们行贿,被开除了。开除前,陈副总让我给赵建国送过一次钱,就是照片里那次。我留了个心眼,偷偷录了音,还复印了账本。”“所以你找上林晓雨?”“我本来想直接举报,但陈副总在建设局有人,我怕举报信到不了纪委手里。”李志强说,“后来我听说了赵建国和酒店服务员的事,就查到了林晓雨。我想,如果她拿着证据去威胁赵建国,赵建国为了自保,可能会反咬陈副总一口。这样两个人都能完蛋。”他的计划很直接,也很危险。“你怎么联系上林晓雨的?”“我跟踪了她一段时间,知道她住哪里,常去哪里。有一天她在母婴店外面哭,我上去搭话,说我可以帮她报复赵建国。”李志强苦笑,“她一开始不信,但我给她看了部分证据,她就信了。”“手机里的音频是你?”“是。”李志强点头,“我用了变声软件,怕她认出我。我跟她说,只要她把证据曝光,赵建国肯定倒台。她说她不要钱,只要赵建国身败名裂。”“后来呢?”“我们约好案发前一天晚上见面,我把完整证据给她。但她没来。”李志强的表情变得痛苦,“我等到很晚,打她电话关机。第二天,我就听说她死了。”,!“所以你怀疑是赵建国杀了她?”“肯定是他!”李志强激动起来,“除了他还有谁?他知道林晓雨手里有他的把柄,就杀人灭口!”“那你为什么现在才来?”苏小曼问。“我……我怕。”李志强低下头,“我怕警察查到我和林晓雨的联系,把我当凶手。但我想了好几天,良心过不去。那个女孩……她还那么年轻,还有个孩子。是我害了她。”他捂着脸,肩膀耸动:“如果我不给她那些证据,也许她就不会死。她可能还会活着,哪怕活得不好,至少活着。”陈志刚看着他。这个男人因为报复心,将一个年轻女孩推向了死亡。但他不是凶手,只是一个被仇恨蒙蔽了眼睛的可怜人。“那个神秘手机是你放的吗?”陈志刚问。李志强抬起头,茫然:“什么神秘手机?”“现场发现一部不属于林晓雨的手机,里面有你和她对话的录音,还有受贿证据。”“不是我。”李志强摇头,“我把证据给林晓雨后,就没再联系过她。手机……我不知道什么手机。”又一个否认。如果手机不是李志强放的,那是谁?陈志刚让民警带李志强去做详细笔录。他拿着那个u盘回到技术科,让小赵立刻分析里面的内容。半小时后,结果出来了:u盘里的证据比手机里的更完整,包括行贿时的录音、银行转账记录、甚至还有赵建国和陈副总在茶楼包间对话的完整录音。“这些证据如果交给纪委,赵建国和陈副总都跑不掉。”小赵说。“李志强说他把这些都给了林晓雨。”陈志刚沉思,“但林晓雨只把一部分存到了手机里——或者,她只来得及存一部分。”“神秘手机里只有部分证据,会不会是林晓雨自己存的?她把手机带到现场,想和赵建国摊牌?”“有可能。”陈志刚说,“但为什么手机会装在防水袋里,还被塞在尸体下方?如果是林晓雨带的,应该在她身上或包里。”谜团依然存在。傍晚,陈志刚和苏小曼再次提审赵建国,这次带来了李志强的证词和u盘里的证据。赵建国听完李志强的供述,沉默了足足三分钟。“李志强……我想起来了。”他最终说,“去年送钱的那个司机。他送钱的时候眼神躲闪,我还以为他是紧张,没想到……”“他因为被开除怀恨在心,所以搜集证据,找上了林晓雨。”陈志刚说,“林晓雨用这些证据威胁你,你杀了她。这就是完整的链条。”赵建国点头,又摇头:“但我真的不知道这些证据是李志强给的。我以为……是林晓雨自己查到的。”“现在你知道了。”苏小曼说,“因为你的受贿行为,不止毁了你自己的家庭,还害死了一个无辜的女孩。”赵建国没有反驳。他靠在椅子上,眼睛望着天花板,像是看到了什么很远的东西。“陈队长,我能问个问题吗?”“问。”“林晓雨……她死的时候,痛苦吗?”陈志刚看着他。这个男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关心的不是自己的命运,而是他杀死的人是否痛苦。这是忏悔,还是虚伪?“法医说,机械性窒息死亡很快,但死前的挣扎很剧烈。”陈志刚如实回答,“她抓伤了你的脸,说明她反抗了。她死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赵建国的眼睛红了。他低下头,肩膀开始颤抖,但依然没有哭出声。“我常常梦见她。”他低声说,“梦见她问我为什么,梦见她抱着孩子,站在我办公室楼下。醒来的时候,枕头都是湿的。”“那是你的良心在惩罚你。”苏小曼说。“也许吧。”赵建国苦笑,“但良心有什么用呢?人都死了。”审讯结束。赵建国被带走时,脚步踉跄,像个老人。陈志刚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铁门后。这个案子破了,凶手认罪了,证据确凿了。但他心里没有成就感,只有沉重的疲惫。林晓雨死了,赵建国毁了,刘美娟要坐牢,赵心怡失去了完整的家庭,林大勇失去了女儿,林佑安失去了母亲。所有人都是输家。“陈队,”苏小曼轻声说,“案子结了,你好像不高兴。”“你觉得应该高兴吗?”陈志刚反问。苏小曼沉默了一会儿,摇头:“不应该。但至少,我们给了林晓雨一个公道。”“公道?”陈志刚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人死了,公道有什么用?她父亲要的公道,她孩子要的公道,不是把凶手送进监狱就够了的。他们失去的,永远回不来了。”手机响了,是林大勇打来的。陈志刚接起。“陈队长……案子……是不是破了?”老人的声音小心翼翼,像怕吵醒什么。“破了。凶手是赵建国,他认罪了。”电话那头长久的沉默。陈志刚能听见婴儿细微的哭声,和老人粗重的呼吸。,!“好……好……”林大勇的声音哽咽了,“谢谢你们……谢谢……”“林师傅,接下来检察院会提起公诉,法院会审判。您可以提起刑事附带民事诉讼,要求赔偿。”“赔偿?”林大勇苦笑,“赔多少钱,能让我女儿活过来?”陈志刚无言以对。“我不要钱。”林大勇说,“我只要那个畜生得到应有的惩罚。还有……孩子怎么办,陈队长?我老了,身体也不好,能把他养大吗?”这是最现实的问题。一个五十八岁的老人,独自抚养三个月大的婴儿。未来的路,艰难可想而知。“我们会联系民政部门,看能不能提供一些帮助。”陈志刚说,“另外,赵建国的财产如果被追缴,可能会有部分作为赔偿。”“我不要他的脏钱!”林大勇突然激动起来,“我女儿就是被他用钱骗了的!我不要他的钱!”“林师傅,冷静点。钱是给孩子用的,不是给您的。”电话那头又沉默了。最后,林大勇说:“我再想想……陈队长,谢谢您。真的谢谢。”挂断电话,陈志刚长叹一口气。苏小曼递过一杯水:“林师傅不容易。”“都不容易。”陈志刚喝了口水,“但生活还得继续。”他们走出市局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车流如织,一切如常。护城河的水静静流淌,带走了鲜血,带走了罪恶,也带走了一个年轻的生命。但岸边的芦苇还在,来年春天,又会发出新芽。生命残酷,但也顽强。“陈队,你说林晓雨如果早知道结局,还会和赵建国在一起吗?”苏小曼忽然问。陈志刚想了想:“也许不会。但人在年轻的时候,总觉得爱情能战胜一切,总觉得自己是特别的。等她明白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那赵建国呢?他后悔吗?”“后悔。”陈志刚肯定地说,“但他后悔的不是杀人,而是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如果林晓雨没有怀孕,如果她没有威胁他,如果他没有受贿……但人生没有如果。”警车驶入夜色。陈志刚看着窗外的城市,想起了自己刚当警察时师父说的话:“警察办的不是案子,是别人的人生。”现在他懂了。每一个案子背后,都是破碎的人生,都是无法挽回的遗憾。而他们能做的,只是在废墟中,尽力拼凑出真相,给活着的人一个交代。虽然这个交代,永远不够。手机震动,技术科发来最后一份报告:神秘手机的来源查清了,是通过一个海外网站购买的,收货地址是林晓雨的出租屋,购买时间是案发前三天。所以手机是林晓雨自己买的。她可能计划用这部手机录音或存储证据,带去和赵建国谈判。但不知为什么,手机被装进防水袋,塞在了尸体下方。也许是她自己藏的,也许是被赵建国发现后处理的。真相的最后一个碎片,可能永远也找不到了。但已经不重要了。陈志刚关掉手机,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案子破了。明天,还有新的案子在等着。这就是警察的生活,在黑暗中寻找光,在绝望中寻找希望,在死亡中寻找生命的意义。虽然很难,但总要有人去做。车窗外的城市灯火,像无数双眼睛,注视着,期待着,也沉默着。而护城河的水,还在静静地流。:()刑侦档案第一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