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之后,天色拂晓时袁禄便悄然离去了。自舒县出发时,官道尚且平坦,谁知刚踏入居巢地界,便见沿途烽燧已起。道旁尽是袁术麾下的游骑,那些兵丁人手不算多,与她事先所想无二应不是主力,可这般早早布防,却隐隐透着不寻常。
袁禄坐于车中,垂眸观书,手中经卷却久久未翻。按原本的计划,她这一路赴扬本该畅通无阻,袁术用兵向来骄横,怎会如此早就在扬州外围设下罗网?
这与她记忆中的记载不一样,越想她心中越慌乱。她可预知后势,可史册所载并非全貌,若袁遗并非抵达后才遇袭,而是早在途中便已陷入死局?该如何破局?
车正行至半途,忽有一匹快马从后方追来,马上壮汉翻身落到袁禄车旁,几乎踉跄倒地。路昭眼尖,立时认出这是袁府亲兵,上前将人扶起,那人气喘吁吁一见到袁禄几乎要跪下去。
“公子…府君急报!袁术竟遣精兵两万,府君赴寿春途中奇袭……大军势不可挡!”
那句话落下像是一块儿尖石狠狠扎进心中,袁禄心猛的一沉,眼底最后一丝侥幸,寸寸冷却。
她自然知道袁遗的结局“山阳太守兵败溃走,死于乱军之中。”可她没想到这场败亡会来的这么快,其中兵败她以为自然是守株待兔,这只精兵又是哪里来的?受任至今,不过数十日,缘兵败溃走是在中途便被击破了吗?她太狂妄了,受人恭维“天才”的名号久了,便轻视了古人的奇兵之术。
袁禄凝重下令:“即刻改道沛国,弃车换马疾驰两日定可抵达。”
亲兵和路昭皆是一愣:“公子,可是?”
“无他可去。”
现如今她唯一能做的便是追上父亲,若还有一线生机,她定会带他扭转乾坤。
沛国郊外,天正下着碎雪。细白的雪沫子沾衣即化,落在枯草上,转眼间就被寒风卷散。
袁遗倒在一片半枯的茅草丛里。素色的长衫早被血浸得发黑,贴在清瘦的身躯上。他不同其他的袁氏子弟。他自幼便善读书,人有建安风骨。头发总是梳得整整齐齐,端着一副清风霁月的样子。此刻,这样如玉一般的人,就散乱在泥雪之中没了呼吸。
雪越下越大了,落在他紧闭的眼上。袁禄扒开掩盖他的稻草,跌坐在他旁边。而路昭便持刀立在十步外,怕仍有乱军盯守四周。
“父亲。”她话中的呜咽声随着寒风散去。
初到这个乱世的时候,她曾想过为何?自己来到这个地方。一个白骨荒于野的乱世,民相食的乱世。是袁遗给予了她这个异世孤魂温暖。
袁禄——不,是袁令仪,她的小字是仲道。
袁遗为她取此名时,曾说:“令者善也,仪者度也。吾儿当以善为尺,以度为衡。”可乱世容不下“善”,也量不准“度”。于是她成了“袁禄”,一个袁氏旁支不起眼的少年游学世间。
还记得那日是暮春,他刚回来山阳,还没来得及梳洗便招呼府中仆役备膳,笑嘻嘻的说:“我儿生辰,为父者,便当如此。
袁禄抬手一点点把他脸上的泥污,草屑拭去,拾起那根箍发的木簪,动作轻的像是怕惊扰到睡着的人。再将他凌乱的发丝一缕缕理好,待发束好,她又起身为他细细整理衣襟。
忽然指尖在胸口处触到一处坚硬而鼓起的轮廓。她一顿,低头探去。果然从他怀中摸出一个云纹锦囊。
解开系带,里面是一方小小的印鉴。袁遗的官印,印鉴之下压着一行小字写在一方素帛上“此印予令仪,可换一线生机。”
她终于忍不住,泪水涌了出来。一双手不断挖着,一捧又一捧的黄土撒在他身上。淮北的冬没有那么冷,泥土混着雪很快便融化。他挖的很快,指甲磨破了,渗出血丝,混着泥,但是他浑然不觉。
这是一种最笨拙,虔诚的方式为她在这个乱世唯一的亲人送行,希望他入土为安。
直到土堆起一座小小的土丘,她才停下。
即便没有墓碑,没有香烛,没有名字,这样也算全了一个归宿。
对着那座不起眼的土丘。她轻轻的叩了三个头,起身时脸上已无泪痕。
拂去跪在地上沾染的泥土,她已经又恢复成平时那副面容,面无表情的抬手拔出贴身的短刀,在腰腹狠狠一划。
刀锋入肉不浅,鲜血瞬间涌出来。顺着衣衫洇出暗红的痕迹。她闷哼一声,突然的剧痛让她有点站不住,身影晃了晃。
将刀藏好,袁禄伸手在泥地里抓了两把黑泥,狠狠的抹在脸上,脖颈上,衣袍上,原本还算整齐的男装,被他撕的破烂。发髻扯散,几缕湿发贴在颊边,看上去狼狈不堪。恰如一个家破人亡、仓皇逃命的流民样式。
父亲已经死了,无论是天命如此她救不下,还是其他尔尔,现在说都为时已晚,惟有取袁术项上人头才能解此恨涛天。
袁术是一个很好懂的人。每逢大战胜利后,开酒宴以示胜战欢庆。她将写有小字的帛书交给路昭,带着帛书去找曹操,便说袁术势大,攻杀兄长吞并这里之后定会忌惮他,曹操谨慎,只需要警惕袁术防着他即可。这是她下的第一子。
而她的下一步棋便是要去寿春拜见一下这个杀父仇人。
“我要见袁将军!”
寿春府外,她的声音嘶哑,整个人摇摇欲坠,俨然一副流民模样。守门的士兵看她这副脏乱模样,定又是前来讨饭的泥腿子。刚想将他架起拖走。
袁禄见势,说到后半句时又故意将抬高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