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永镇靠在椅背上,看着他。那目光和刚才在办公室里不一样了,不是审视,是好奇,像在看一个还没拆封的东西。
“你刚才哼的那段旋律,”俞永镇说,“你把它往上走了半个音,是好的。但你知道它为什么好吗?”
吴辞晞摇头。
俞永镇把那张画着旋律的纸铺在桌上,用笔在吴辞晞画的线条旁边重新标了一遍。他写得很慢,每写一个音符就停下来看一眼吴辞晞,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跟上。
“旋律和说话一样,”俞永镇说,“有语气,有停顿,有不想说下去的时候,也有非说不可的时候。你那个音往上走,是因为前面的音已经把话说完了,它只需要接上,不需要重复。”
他把笔放下,转过身,在键盘上弹了一段很标准的旋律。每一个音都落在该落的地方,节奏整齐,像是从教科书里抄下来的。
“这段旋律,”俞永镇说,“所有音符都对,节奏也对,和声也对。但它好吗?”
他又弹了一段。这一次有些地方不太规整,有个音拖长了半拍,另一个音没有落在预期的位置上,听起来有点别扭,但又让人觉得它本该如此。
“这段呢?”
吴辞晞听了一会儿。“第二段好。”
“为什么?第一段每个音都对。”
“因为……”吴辞晞想了想,试着把自己的感觉说出来,“第一段是对的,但它不会让人记住。第二段有地方不太对,但那个不对的地方让人想再听一遍。”
俞永镇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音乐没有绝对的标准答案,”他说,“把所有的音都写对,不一定能写出好歌。反过来,有些歌你拆开看,每个地方都在犯错,但凑在一起就是对的。你能听出第二段比第一段好,比你能写出一段规规矩矩的旋律重要得多。”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没学过音乐,但你听得懂语气。这东西教不会,也学不来。”
吴辞晞看着那张纸。俞永镇写的那些音符和他自己画的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并排放在一起,像是同一种东西的两种说法。他的那个版本粗糙、笨拙、不成样子,但骨架在那里,没有散。
俞永镇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刚才那种很短的笑,是更放松的那种,像是做了什么决定。
“行吧,”他说,“给这个漂亮孩子一点水试试,看能不能长出点什么。”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推到吴辞晞面前。本子很薄,封面是空白的。
“周三和周五的下午过来。舞蹈课那边我去说。下次来的时候,带点东西。什么都行,你写的东西。”
吴辞晞把本子接过来,翻开第一页。白纸,什么都没有。他合上本子,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俞永镇已经转过去了,在桌上那几张纸上写着什么,没有抬头。
吴辞晞推开门,走廊里很安静。灯亮了一路,像是知道他要去哪。
回到宿舍的时候,罗渽民趴在床上玩手机,看见他进来,抬起头。
“你去哪了?食堂炸鸡都没了。”
“没去食堂。”吴辞晞说。
他坐在床上,把那个本子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枕头旁边。罗渽民探过头来看了一眼。
“这是什么?”
“创作课用的。”
罗渽民愣了一下。“你有创作课了?敏赫哥申请了好几次都没批。”
吴辞晞没回答。他把本子翻开,看着第一页的空白。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划了一道细细的弧。那道裂缝还在,从灯管一直延伸到墙角。他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
脑子里那几句旋律又转起来了。这次他没有压下去,让它们自己走。往上走的那几个音停在一个很稳的地方,没有再掉下来。
第二天他到练习室的时候,李敏赫已经在热身了。吴辞晞走到窗台边,把外套放在罗渽民的书包旁边,然后走到镜子前,开始拉伸。
他站在自己的位置上,那个角落。从镜子里他能看到李敏赫站在中间偏左的位置,和平时一样。但今天他没有移开视线,而是看着镜子里的李敏赫,看了两秒。
李敏赫也看见了他。两个人的目光在镜子里碰了一下。
吴辞晞先移开了。他低下头,继续拉伸,心里很平静。不是那种忍着的平静,是真的不觉得有什么。他有地方可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