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很会判断他人的外貌,这没什么,反正他也不以貌取人。
但是看到白玛兰泽,他愧疚地想,自己其实还是以貌取人的。
而且这份心情现在深深影响了自己的决策。
透过照片,只能看到皮相,站在近处,却能看到骨相。那簇轻轻熏烧着他脸的小火,陡然成为滔天烈焰,立体、直观、且富有冲击,在理智的高台不断窜出火牙,让霍水一下晕头转向,不知所措。现在他只知道,自己不想被这样一张脸摆出厌恶的表情,这样晚上一定会做噩梦的。
于是顶着这样的压力,霍水从口袋中掏出碎掉的天珠,摆在他面前。
"抱歉。”
过了很久,霍水才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措辞、借口、找好的理由,什么都用不上。
霍水低着头,他明显感到头顶发热,在接受一个目光神圣的审判。那双黑玛瑙般的眼尽管柔软,可他也怕柔软到了尽头,会成为一种沉默而滚烫的愤怒。
可想象中的愤怒并没有到来,他只感到自己的手被轻轻托了起来。
霍水的心如擂鼓,强烈的愧罪感开始攀升。天珠躺在手中,犹如火烧。
不知怎的,霍水幡然醒悟。原来那天在天葬台看到的人,就是他啊。
“我,那个,对不起,我知道这是你很重要的遗物,我真的不是——”
白玛摇摇头,并没有多说,只是有条不紊地地寻问:“它是地震的时候碎的吗,为什么会碎,怎么碎的。”
这种冷静最让人难熬。霍水一紧张,张了张口,居然没发出声。
白玛没有着急,而是停下来,耐心地给他时间。
片刻后,藏族青年重新开口:“和我详细说说吧。”
霍水艰难点头。
他的语气并非责问,这已经让霍水好受很多。
白玛一句一句询问,霍水便一句一句答,他没有机会再把过错全拦到自己身上。白玛的语气缓而轻柔,像是在对待一个才开始牙牙学语的孩子那样耐心;他的声音具有魔力,听着它,便想要不自觉顺着它,把一切罪过都倾吐出来,将手举过头顶,誓言重新做人。霍水从不信教,并认为教堂只是一种出于艺术需要的辉煌,他是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战士,哪怕在父亲的病床前祈祷,也仅是审时度势的阵前倒戈,他笃信自己的一生明亮透彻,心如明镜,毋须忏悔。
但就在这一刻,他发自内心地理解了神父这一职业存在的价值与意义。
毕了。白玛兰泽什么也没说,将天珠拿起,默默收了回去。随后,他便开始注视着霍水的眼睛。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一分钟。不管是时间还是距离,都超出了安全范围。
被这样的脸盯着看,饶是霍水一个直男也慌神。
要是正常来说,别人敢这么看他,他早就浑身发毛了,但之所以他还能忍耐,有两个原因。
一,对方长得太好看了,这个无可辩驳。二,对面是他的债主,他心虚啊!如果被这样多看几秒就能多免除几年的劳役,就看吧!爱看多看,都是大男人,一样的眼睛鼻子嘴,有什么看不得的呢。
虽然这么想,但霍水还是在第二个一分钟到来前,先忍不住移开了视线。他能感到自己耳朵烫的吓人。
他听到对面很轻得笑了一声。
霍水分不清那是嗤笑,嘲笑,还是别的什么,这是某种习俗或文化吗?看吧,他早就知道,如果两者语言都有隔阂,那隔阂最小的只会是语言!
不管怎样,此刻他确实有一种被戏耍的气愤。
“我知道了。”白玛轻轻说,“怎么赔偿我需要考虑一下,请不要着急,好吗。”
回去等通知吧,他是这个意思。
别无他法,霍水只能讷讷应了,在简单告别后,堪称落荒而逃。
坐上车,天已经蒙蒙黑了。霍水现在只觉得,就算他面前有一头牛,也可以生啃,来一只秃鹫跟他抢食,他都可以从它嘴里抢过肉。从昨天下山后,不仅经历了那么多事,最重要的是,一口饭都没吃上。
就在这时,手机滴了一声。
霍水摁亮手机,是晚鸿雁发来的,消息简洁扼要,只发了一个饭店的定位。
霍水真不知道还能怎么形容现在的心情。衣食父母,大概就是这样吧。他现在真可以有一秒原谅晚鸿雁过去的所作所为。
但看着微信的界面,他忽然愣住,总觉得……忘了什么重要的事。
啊。
联系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