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成两半的天珠死气沉沉,仿佛那种平和的力量也被一分为二,各自逃窜。
现在它真的只是一颗连十块三颗都不如的破珠子。
四个人站在兵荒马乱的房间,各有各的手足无措。八目张望,谁都不知道如何开第一句口。
晚鸿雁很希望霍水能懂得变通,哪怕你非要担一个责任,至少也要说清原委,如果不是你刚好站在那个位置,不是你恰好接到,或许它自己掉在地下也是碎呢?这并不是狡辩,而是适宜的变通。
但霍水一开口,晚鸿雁心就死了啊。是啊,是啊,如果驴脑子也能转过弯,那就不叫霍水了。
他只说了简明扼要七个字。
——它碎在我手里了。
简单、高效、迅速。真不敢相信在这种信息飞速爆炸膨胀,一个视频还要分三段发,教科书一个定义恨不得拆成一千字解释的年代,还能听到这种表述。作为一个研究者,晚鸿雁认为这十分有再写一篇论文的价值。
两个老人面面相觑,接过碎成两半的天珠,不断模拟拼合又分开的过程,反复确认这一毋庸置疑的事实。随后,他们又用藏语窃窃交谈了几句,两人口中的音节开始交错重复,就这样持续了很久。
霍水想尝试听懂,却尝试无果。
这种陌生的语言环境下让人很不舒服,仿佛只有自己一人被排除在外,是一个异物。如果两人在语言上产生分歧,那么语言仅仅只会是分歧的最小部分。
当然最坏的情况是,对方已经骂到了你的祖坟,你还只能点头哈腰赔一个笑脸。
即便霍水知道,他们并不会这样,可这还是不能排解他的焦躁和不安。
短暂的交流过后,央金阿妹——那个唯一会说汉语的老人抬起头,用略显稚拙的表达,一个字一个字阐述他们讨论的结果。
“很遗憾,这东西,是阿兰的,我们做主没办法。”
阿兰。霍水心中冒出一个疑问。应该就是那个照片的里的人吧。
老人的语言恳切,手指不断揉搓,脖子微微前倾,带点茫然失措的紧张。光是这个表情,就可以指出了两个如铁铸的事实——他们并没有想要故意抬高价值,以及这枚天珠超出想象的贵重。
“价格大概可以给一个范围吗,我们会尽可能赔偿的。”晚鸿雁单刀直入。
听到这个问题,两人又转为藏语开始交流,片刻后,给了一个模糊、却足以让人心死的回答。
“这枚天珠,确切价格我们并不知道。只知道,有许多人来收购过,寺庙的大喇嘛,还有博物馆的人,确实是,很珍贵的东西。”
博物馆。听到这,不只霍水被冷汗浸透,晚鸿雁也惊了一跳。
晚鸿雁看了霍水一眼,那明显就是“你还是去当人家媳妇儿吧”的眼神。霍水心咚咚打鼓,但面上依旧努力保持微笑,问:“请问,那位阿兰是。”
没等老人说,晚鸿雁先一步开口:“白玛兰泽。你刚才在照片上见过,央金老师的养子,你未来的——”
这个人狗嘴必吐不出象牙。霍水眼疾手快,狠狠拧了一把他的屁股,疼得晚鸿雁呲牙咧嘴,话锋紧急一转:“——的的的,债主!”
“他现在在哪,我去找他。”霍水语气弱弱的,显然底气不足。
老人答:“阿兰那个孩子,姐姐走后尽心尽力忙着处理身后事,一直没休息过,所以我们才代他来招待你们。今天早上,他刚把最后一把扎木聂送去顾客手里,在市中心的少年宫。”
“好,十分感谢。”霍水点点头,一刻也没有犹豫,正要大步流星跨出门槛,就被晚鸿雁一把揪着领子拎了回来。
“诶,你干嘛。”
霍水:“负荆请罪。”
晚鸿雁:“你的荆呢。”
霍水闭眼:“已经把我心里扎得满目疮痍了,不够吗。”
晚鸿雁对他并不信任:“你想怎么说,还用你的七字真言吗。”
霍水并未听出其中的嘲讽:“不然呢。”
晚鸿雁已经能不知道这究竟算一种单纯还是愚蠢:“长点心吧,还这么说,你想下辈子也当人家媳妇儿吗,要稍微为自己辩解一下,懂吗,这并不违背任何原则。”
霍水皱眉:“你能不能别媳妇儿媳妇儿媳妇儿的了,你是不是性压抑!”
晚鸿雁嘻嘻一笑。在这个乐子上无可让步。
如果不出霍水意外,未来两年里,自己每天都要被迫去回忆起这件荒唐事,直到梦魇从两颗比肩天价的碎珠子,变成一张令人讨厌的脸。
“好了,我知道,我有分寸。”霍水扯扯他的手,想让他放开。
“我跟你一起去。”晚鸿雁并不放心。
霍水愣住,视线环顾一眼内堂,这次地震并称不上灾害,房子损坏不严重,但家具却四散一地,尤其是一些比人高的柜子,只靠老人,怕是很难扶起来。此时那两位年迈老人也正佝偻着腰,灰面仆仆地捡拾残骸,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霍水于心不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