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自告奋勇,当造佛的师傅。我呢,给他当小工,负责铲雪供应原料。
大约花费了两个多小时,一尊一米来高的雪佛堆成了。儿子的创作态度极其认真,雪佛的脑袋大且圆,只是佛肚大得过于夸张,几乎占了身子的三分之二。
“这么大的肚子,要吃多少饭呀?”我问儿子。
“他的肚子里都是雪,哪有饭呀。”儿子说。
显然,儿子对他的创作很是满意,他绕着雪佛前后左右看了一圈,忽然问我:“爸爸,你跟庙里和尚说,佛就是我们人自己?”
“是的。”我回答。
“那为什么我见了那么多的菩萨,却没有一个戴眼镜的?而人里头却有戴眼镜的?”
儿子说着,扶了扶自己的近视镜。因为妻子近视,所以他得了遗传,七八岁就戴上了近视镜。
儿子的问话,我实在无法回答,只得支吾说:“佛和人并不完全一样。”
儿子摸了摸雪佛的头,对我说:“给它取个名字吧。”
我说:“菩萨不应该有名字。”
儿子争辩:“应该有,人有人的名字,树有树的名字,菩萨就应该有菩萨的名字。”
儿子执着起来。从小就接受的逻辑思维训练,使他提出了这样的问题。逻辑是知识的根本,却是修禅的大敌。时下科学家们评判一个人的智商,就是看他日常的推理能力。禅却要求我们越过意识的界限而进入无念。由此可见,只要评判的标准不同,一个人在他人眼中,既可能是一个伟大的智慧者,也可能是一个浑噩无知的愚氓。
儿子给他的雪佛取了一个名字,叫雪菩萨。
那些用青铜造佛的人,是把他的理想熔铸在青铜中;那些用泥造佛的人,是用泥来捏造他自身的价值;我的儿子用雪来造佛,是把成年人的精神寄托嫁接在儿童的游戏中。喷气飞机一年比一年飞得高,高速公路上的汽车一年比一年跑得快,我们对于佛的虔诚,却是一年比一年淡薄。有人可能认为这是人类认识世界的能力提高的结果,其实这是物质的纵欲代替了精神的追求,感官的刺激代替了高雅的情操。在这种情况下,儿子造佛的动机固然出于游戏,但毕竟,佛的精神已对他产生了小小的暗示。我相信这种暗示对他今后的人生会起作用的。
下午,天放晴了。江南的雪就是这样,下得猛也停得快。
第二天早晨出来,我们发觉雪佛正在融化。
“它只活了一天。”儿子指着雪佛说,听口气,有些忧伤。
“你希望它能活多久?”
“一直到我死它才能死,这样就能保佑我一辈子。”说完,儿子一溜烟跑去上学了。
我这时仿佛突然明白,原来儿子堆雪佛是想为自己制造一尊守护神。那么,至少现在他明白了,守护神不可能长久地跟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