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哪里还是当年那个金殿传臚、一腔热血为个素不相识的陈三復据理力爭,不惜触怒天顏、断送锦绣前程的探花郎?那眉宇间曾有的清澈意气、执拗天真,早已荡然无存。
眼前这人,分明是千年的狐狸成了精化了人形。
“从前啊,”裴叔夜轻轻摇头,似在嘲弄往昔的自己,“是裴某太过执拗。为了那些虚无縹緲的公理道义,平白蹉跎了大好年华,舍了唾手可得的青云路。”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沉,“走了这许多弯路,方知这世间至理,不过『利字当头。卢老纵横商海数十载,想必深諳『看花似花花非花,看雾似雾雾非雾的道理?”
卢老猛地抓到了一缕飘忽的线索。
紧接著,裴叔夜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重锤砸在卢老耳膜上:
“——当年旧事,有人若是心虚,那便花足够的代价来买平安,方能心安理得,高枕无忧。”
卢老心头如遭雷击,剎那间豁然贯通!
这裴承炬哪里是在掘地三尺查那泣帆旧案的真相?他分明是嗅到了血腥,要借著这陈年旧疤做筏子,为自己立威铺路!
连他这老江湖,初时也被蒙蔽了双眼,只道这探花郎仍是当年那个不知变通的愣头青。
想必寧波府上下,人人皆作此想。却不想,此人早已將满城心思玩弄於股掌之间,真正的目的,竟是藉此敲山震虎,要给那位盘踞寧波、手眼通天的四明公一个下马威!
卢老心中惊涛骇浪,面上肌肉几欲抽搐。
这年轻人,几年不见,城府竟已如此深!
“承炬此言差矣!”卢老强压翻涌的心绪,脱口而出的反驳连他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却不得不硬著头皮,將“信义”的招牌高高举起,“我辈立身行事,首重信义!何苦为些许蝇头小利,搅得寧波府上下不安?听老朽一句劝——”
卢老身体微微前倾,语重心长,带著诱哄,“莫行险著。改日,老朽亲自引荐,带你去拜謁四明公。在尊翁座前求个前程,得个正大光明的出身,岂不更稳妥快意?”
“呵……”裴叔夜喉间逸出一声极轻的嗤笑。他缓缓抬眼,那目光平静无波,却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仿佛在看一场拙劣的戏码。
“卢老这话……”他尾音拖长,带著一丝玩味的冰冷,“裴某倒是不爱听。”
卢老一怔,不明其意。
裴叔夜身体微微后靠,倚在吱呀作响的竹椅背上,唇边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在古槐斑驳的碎影里,显得格外凉薄。
“为何……定要裴某去见他?”
他指尖漫不经心地叩击著粗陶碗沿那处豁口,发出沉闷的轻响。
“就不能是——”
“他来见我?”
“你……”卢老彻底掩不住惊惶神情,手中茶盏失手倾斜,浑浊的茶汤泼溅在粗木桌面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卢老震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何等狂妄的话。
“卢老,晚生告辞。”
裴叔夜起身离开。
卢宗谅坐在树荫下半晌,一只蝇子跌进桌面的茶汤里。他盯著那只蝇子在滚烫的茶麵上挣扎,最后没了声息。
他抬眼望去,裴叔夜已经走远。
裴叔夜离开茶肆不过一百米,琴山候在马车边上,一脸为难。
一眼便瞧出有事。
“说。”裴叔夜也不绕弯子。
琴山擦了擦冷汗,道:“今儿一早……徐姑娘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跟著老夫人一行人往普陀山去了……”
裴叔夜眉头一拧,山崩於前而不改色的脸上竟浮起一丝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