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午时。
州衙大门前的空地被挤得水泄不通,黑压压的人头攒动,比正月庙会还要热闹几分。消息像长了翅膀的火星,瞬间燎遍云州城的每一条街巷——钦差苏大人当堂革职拿问了刺史李贽!那个盘踞云州二十年、一手遮天、被百姓暗地里称作“李阎王”的土皇帝,倒了!
起初是窃窃私语的难以置信,眼神里满是试探与惶恐——毕竟李贽的威势早已刻进云州百姓的骨髓;可当州衙内“革职拿问”四个字透过敞开的大门清晰传出,那压抑了太久的狂喜便如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所有隐忍。无数百姓从街巷深处涌出,不顾刺骨寒风,不顾衙役象征性的阻拦(连衙役们都心神震荡,手中的水火棍松松垮垮),纷纷朝着州衙聚拢,伸长脖子、踮起脚尖,想要亲眼见证这“天翻地覆”的一刻。
州衙的朱漆大门完全敞开,像是特意将这迟来的“公正”晾晒在光天化日之下。二堂内的宣判声顺着风飘出,苏文渊那沉稳如钟的嗓音,每一个字都像惊雷滚过,在人群中炸开层层涟漪,引发山呼海啸般的欢呼与哭喊:
“倒了!李贽真的倒了!”“苏青天!苏青天为民除害了!”“爹!娘!你们在天之灵看到了吗?李阎王遭报应了!”“苍天有眼!我们的冤屈终于能申了!”
哭声、笑声、呐喊声交织在一起,许多头发花白的老人喜极而泣,跪倒在地,朝着州衙方向重重磕头。积压了二十年的怨恨、恐惧、绝望,在这一刻化作滚烫的泪水,冲刷着云州城每一寸被压迫的土地。
然而,这还不够。
萧辰一行离去后,苏文渊做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决定——他命人在衙前空地上临时搭起公案,要在此公开审理部分苦主,让李贽的罪行在万目睽睽之下,被彻底钉在耻辱柱上!
“带苦主刘王氏、王铁山、赵周氏等人上堂!带人犯李贽上堂!”苏文渊的声音通过衙役的高声传唱,穿透人群的嘈杂,清晰地回荡在半空。
喧闹的人群瞬间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目光灼灼地盯住衙门口,连寒风刮过脸颊都浑然不觉。
首先被押出来的是李贽。他早已褪去那身象征权势的四品官服,只穿着一身单薄的白色囚衣,头发像枯草般散乱在额前,遮住了往日里总是带着威压的眉眼。脸色灰败得如同蒙尘的旧纸,眼神空洞呆滞,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被两名城防营兵卒像拖死狗一样押着,踉踉跄跄地走出来。往日里前呼后拥、颐指气使的“李刺史”,此刻连条丧家之犬都不如。
看到他这副狼狈模样,人群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更猛烈的唾骂与斥责,如同潮水般涌向李贽:“李阎王!你也有今天!”“狗官!还我儿子命来!”“贪官!污吏!不得好死!”
烂菜叶、冻硬的土块、甚至有人脱下脚上的破鞋砸了过去。押送的兵卒连忙用盾牌阻拦,勉强维持着秩序,但群情激愤之下,无数愤怒的目光几乎要将李贽生吞活剥。
李贽被按着跪倒在公案前的空地上,冰凉的雪水瞬间浸透了囚衣的膝盖,寒意顺着骨头缝往里钻。他浑身筛糠似的颤抖,脑袋埋得低低的,不敢去看任何一双眼睛。
紧接着,刘婆子、王老实、赵寡妇等十余名苦主代表,在衙役的引导下走了出来。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面容枯槁,手上、脸上还留着生活磋磨的痕迹,但此刻眼中却燃烧着从未有过的光芒——那是悲愤、激动与希望交织的火焰,亮得惊人。
苏文渊端坐于临时公案之后,神色肃穆。他依旧是一身朴素的灰色棉袍,未穿官服,却比任何绣金蟒袍都更显威严。阳光透过厚重的云层,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在百姓眼中,竟如神明降临。
“升堂!”苏文渊的亲随苏安高声唱喏。“威——武——”临时充当堂役的兵卒们齐声低吼,虽然不够整齐划一,却自有一股肃杀之气,压得人群再次静了下来。
衙前成千上万的百姓,鸦雀无声,连呼吸都放轻了。
“苦主刘王氏,”苏文渊的目光落在被儿媳搀扶着、早已老泪纵横的刘婆子身上,声音温和却带着力量,“你且将你儿子刘阿牛修河身亡、抚恤被克扣、你本人被衙役打断腿之事,当着云州父老的面,再说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