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作使我的人生有声有色
一
卓尔懒洋洋地过了几个星期,当她把这几年里欠下的睡眠都补足之后,反倒浑身筋骨酥松,散了架似的打不起精神。
毕竟,房款按揭汽车保险医疗保险……样样都是要月月支付的。卓尔很快感到了经济的拮据,钱包假如继续只出不进,弄不好她就该动用那笔“巨款”了,但那是她的“不动产”,得留着到最关键的时候作雪中之炭的。她舍不得。
是不是该干点什么了?她问自己。好好的一份工作,说没就没了。后悔吗?不,她早已厌倦了那样重复的日子,遥不可及的南极把她救了,她宁可像企鹅一样守望在寒冷的冰面上。老乔一再打电话来,让她到他的火锅城去当领班,虽说是委屈些,工资是少不了的。但卓尔拒绝了老乔的好意。她无法想象和老乔朝夕相处,会不会真把这个老朋友得罪完了。那么去做推销——房地产家用电器化妆品,到处都有公司在招聘推销人员。算了吧,那种假惺惺的笑容,卓尔那会儿推销药品的时候早已笑够了。那么经商吧,只要不是毒品和人,什么东西不能卖呢。但有过几年前那样惨痛的教训,卓尔知道自己不是经商的材料,虽然偶尔心狠手辣一下,卓尔也不是做不出来,但要命的是她对数字基本没有概念,一万块钱以上的钱她就不知道那究竟是多少钱了。算账这个活计,是卓尔人生中最薄弱最致命的缺陷,卓尔有自知之明。
那几天卓尔正烦着,突然接到阿不的电话。阿不兴冲冲地在电话里大叫:卓尔卓尔你还没找着工作吧?有个地儿不错,你去肯定合适。
阿不在电话里絮絮叨叨地说了半天,卓尔总算听明白了,阿不刚去了春季人才交流会,有一家名叫“天琛”的珠宝公司,急需一名广告策划,如有英语基础和国外生活经历者优先,年薪不菲。阿不一个劲地撺掇卓尔,说你去试试呀,试试也没坏处,要是不喜欢就走人呗,腿儿不是长在自个儿身上嘛。你再这么呆着,脑子都该发霉啦……
卓尔问:你刚才说,那家公司叫什么名儿来着?
阿不说:天琛——天空的天,琛么,斜玉旁,加一个深刻的深字那右半边儿。
卓尔脑子里迅速闪过了中粮广场的那家珠宝柜台。翡翠——是的,是翡翠鸟的那个翡翠。天琛公司的那个白发老者让她知道了翡翠来自翡翠鸟。那一刻卓尔心里涌上来一种温暖的感觉,她忽然对这家公司产生了某种兴趣,她嗯嗯地应着阿不说,那好吧我先去看一看再说。
卓尔先打了一个电话过去咨询,对方很热情要她马上把履历传真过去。电话很快就回了过来,让她第二天就去面谈,并带上她以前的创意方案或是作品。
卓尔特意穿上了浅灰色的时装套裙,摇身一变就成了个庄重的职业女性。
“天琛”公司的九层小楼建在一条僻静的小马路上。墙面上贴着一色青灰的石片,楼基一圈方石,显得沉稳厚重。仰起头,可见楼顶上竖立着“天琛”两个巨大的金字,在阳光下反射出多棱角的光彩。卓尔走下车细细打量,发现那耀眼的金色似乎来自阳光,字是半透明的,有点像玉石,而不是大多数酒店常见的那种镀了金箔或是铜质的金字招牌。门口的小广场上,立着一块两米多高椭圆的大石头,疙疙瘩瘩黑不溜秋的,粗糙而坚硬,说不上好看,却有一种含而不露的质朴感。
应该是璞玉的意思了,未曾雕琢的璞玉。
卓尔围着它转了两圈,对这家公司顿生好感。
进了小楼宽敞的门厅,迎面是一扇扁长形的整体大屏风,屏风中无画,米灰色的底版上,有些大小不一的墨笔字,字字圆润工整。她不由停下脚步去看,大字是:“天琛——自然之宝也”,旁边略小些的字写着:李善注。再往下看,字更小些:《诗·鲁颂·泮水》:“来献其琛”;《文选·木华【海赋】》:“其垠则有天琛水怪”——取自《辞海》。
卓尔正琢磨着这些难懂的古文,有门卫走过来,问明她的来意,请她去七楼。
沿着楼梯往上走,见楼梯两侧的墙上,依次悬着一幅幅硬纸的方形挂幅,奇怪的是每一幅上都只有一个大大的黑色汉字。卓尔扫了几眼,发现那些大字竟然每一个都是斜玉旁的,什么“珍”“珩”“玑”“琅”“琪”“琳”等等,每一幅字的右下角还附着一行小字,匆匆扫一眼,像是个注释。七楼那长长的走廊里,每一个办公室之间的空墙上,也挂满了这样的字幅。
倒是很有些文化氛围呢。卓尔尽管一时没明白那些字幅都是什么意思,也禁不住感叹。看来这家公司的老板是个讲究情调和审美品位的人?
她敲响了“广告部”的门,一个西服革履的年轻男子迎出来,自我介绍说他就是广告部经理,姓齐。他的目光像一把扫帚,飞快地把卓尔浑身上下扫了一遍。卓尔像一个真正的0FFICE小姐,在他面前矜持地亭亭玉立,她记住了阿不的教导,笑容适度而眼神含蓄。阿不说面试的第一印象要给予对方以热情的某种暗示。齐经理果然请卓尔坐下了,然后飞快地翻看卓尔带来的材料,又问了她一些问题。他似乎对卓尔的资历和年龄都感到满意,便开始介绍“天琛”公司的情况。卓尔似听非听,只是听懂了这家公司的规模不小,是目前全国珠宝企业中较大的一家,百分之六十的产品出口东南亚,在全国各个城市都设有分销经营的连锁门市。他又报了一连串诸如注册资金年产值还有上缴利税等复杂的数字,卓尔立马就开始发晕。为了防止他那些数字没完没了地延续下去,卓尔赶紧打断他说:我认为天琛公司符合我的想象。我对薪水没有太高的要求。
那您有什么其他的要求呢?齐经理客气地询问。
卓尔回答得爽利:我只希望能够最大限度地发挥自己的创造力。
好极了!齐经理轻轻击掌。他站起来,抱起卓尔那一堆资料说:请你等一下,我去去就来。在他出去的那个空当里,卓尔环视了一下这间被隔成许多方格的大办公室,许多台电脑的彩色屏幕正在熠熠发光,传真机扫描仪发出轻微的响动,像一只只看不见的脚在匆匆行走。一个栗色头发的女孩从隔板上抬起头,朝她狠狠地看了一跟,卓尔只觉得那一眼像二枚钉子,差点儿从她脑门里横着穿过去。
齐经理很快回来了,请她到另一个办公室去一下。她被带到了人事部,另一个什么经理又问了她一些什么。最后那个经理让她填表,然后说她被录用了,她可以从明天开始到公司广告部上班,试用期三个月。离开人事部以后,齐经理说要带她参观一下公司,卓尔说不用了,她应该早点回去准备一下。齐经理把她送到楼下,嘿嘿笑着说她的运气不错,本公司选择人才历来苛刻,只因为原先那一位资深的策划主力最近车祸重伤住院,急需人员替补,而他本人对她的印象颇佳,才会破例考虑录用一个对珠宝尚无经验的人先试一试……
卓尔笑笑说:哪天我请您喝咖啡啊?
不急不急,来日方长嘛。他总算在大门口停住了脚步。
卓尔重新开始了她的办公室生涯。
她觉得这个世上可笑的事情总是常常落在自己头上:她明明已经脱下了那件“白领”衣衫,怎么在“商场”转了一个圈,买回来的还是一件“白领”。而这一回,比在《周末女人》的时候还要更不自由——上班下班都得打卡不说,公司的人怎么一个个都像忙碌的工蜂或是工蚁,连个笑脸都没有就一头钻进电脑里去了。
广告部一共十五个人,除去制作、公关和业务代表,还有三个文案、两个平面设计、两个策划。除了她这个新来的所谓策划,另一个是G小姐,就是那个有钉子般的眼神和栗色头发的女孩。卓尔不知道G小姐的年龄,看她一天一变的时尚衣着和一口新潮词汇,暂且称她女孩无妨。据说她毕业于某个大学的机械专业,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做广告策划。卓尔在冷眼旁观三天之后,很快明白了日后在“天琛”做广告策划的实际只有自己一个人。G小姐的主要工作是齐经理的秘书,她要策划的事情很多,包括广告部每个人员的当月奖金数额。
一个星期以后,卓尔确信无疑自己这个所谓的策划,实际上形同虚设,无所事事。广告部的精力全都放在产品的包装设计、东南亚华文报刊的文字广告、参展图册等琐碎事务上。对于“天琛”的系列产品,完全缺乏整体性的宣传战略。每个人都忙得小脸发绿但谁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忙。齐经理对卓尔说了好几次,要带她去九楼参观公司产品的陈列室,但G小姐每次都告诉他说,那个管钥匙的人今天不在。齐经理就像一只辛苦的雄蜂,没有人看见他如何在暗室里伺候蜂王,只见源源不断的蜜蜂幼虫也就是各种印满了文字的纸张,从电脑蜂箱里吐出来。
卓尔一直没有机会见到老板也就是那只蜂王。来“天琛”公司应聘的第一天,门口的那块璞玉使她误以为那个总经理定是一个儒雅的有识之士,如今看来极有可能是一个假象。卓尔这几年见得多了,如今是个老板都喜欢附庸风雅。事实上“天琛”的老板从来没有到广告部来过,卓尔有一次偶然经过八楼那个总经理办公室,只见房门紧闭,只有旁边的办公室那个长着娃娃脸的副总,像个传达室看门人,乖乖地孵在那儿守电话。有一次卓尔听到齐经理在电话里对人说,郑总最近去南宁了,也说不定从那儿去了缅甸。卓尔猜这个被称为郑总的人,大概就是天琛的老板吧,但卓尔历来对与自己无关的事不闻不问。
她暗自决定,再坚持观察两个星期,若是真的留在了“天琛”,再告诉陶桃和老乔不迟。若是在这儿实在策划不成什么有意思的事儿,就把“天琛”和齐经理一块儿“炒”了。
二
一夜狂风呼啸,到清晨歇了,遍地是被风打落的泡桐花,天空蓝得陌生。
郑达磊把车悄无声息地驶入地下停车场,然后走到停车场的角上去乘电梯。上午九点,酒店三层的多功能厅将有一个关于广告设计的文化讲座,京城的各路广告人会来不少。“天琛”投资股份有限公司是这次活动的协办单位,郑达磊刚从外地回来没几天,推开了其他杂事,决定要亲自来听会,以便直接掌握广告业的最新资讯。在郑达磊看来,就是像“天琛”这样实力雄厚、信誉良好的珠宝公司,在其产品的文化性广告的制作方面,仍然是极其缺乏想象力、缺少独特创意的。广告一直是“天琛”的弱项,前一段时间,他连续给公司的广告部增加压力,希望他们对“天琛”的产品宣传方式,能有一个石破天惊的飞跃。但不知道什么原因,以敬业著称的齐经理领导下的广告部门,至今无动于衷,像一个造血功能坏死的贫血病人,吃什么补药都无济于事,颇让郑达磊头疼费心。他甚至期待某种艺术灵感能降临在自己的梦里,早晨醒来时,一种大胆新奇的广告创意,会从他充满了诗意的幻境般的梦里脱颖而出。
但每天深夜累得筋疲力尽的郑总经理,常常是躺下后便一夜无梦,无梦的夜多半是昏暗浑噩的。手表上的定时设置,在苍白的早晨准点将他叫醒时,他眼前飞舞着大小不一的合同文本、财务报表、会计报告、审计报告、公司章程、股东决议的白纸黑字……还有新一天即将发生的各种无法预测无法躲避的琐事俗事和应酬。
郑达磊要到会议上来换换脑子。只要公司的事务腾得出手,京城凡是举办那些新颖有趣的活动,他总是会尽量出席,包括那些看起来同生意关系不大,或者毫无关系的建筑设计展或是一些观念艺术装置艺术的小型画展。许多年前,他从地质矿产学院毕业再读硕士学位,工作多年后又作为高级专业技术人才下海,参与创办了“天琛”这家后来成为行内著名企业的珠宝公司。十几年他一天都不曾放松过自己。他一直是一个重视知识更新的人,这在很大程度上,并非是由于工作的压力和需要,而只是出于他个人天生对各种事物的广泛兴趣。
为了参加这个会议,他不得不放弃了去看那个最后一天的春季车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