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日头正盛,集德堂内亦被照得暖融融的,呼吸间都是阳光、熏香和烧炭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催得人昏昏欲睡。
师霖喝了口茶提神,不动声色打量了一番面前站着的少年,身量很高,大概比他还要高个半头。打眼望去,也是剑眉星目,但与其说是俊朗,倒不如是冷峻,神色有些严肃疲惫,又有些紧张不安,只是没有什么朝气,瞧上去也不好接近。未及弱冠的年纪,倒似是比他那两个不争气的儿子看上去沉稳得多。
“薇欢已与我说过你的事。”师霖冷不丁地开口,“你自己怎么想?”
韩偃道:“诗书礼易一则晚辈稍有欠缺,但自小随人习武,还算可用。若太傅不嫌,可将晚辈收在身边,做个侍卫随从,只要能跟着太傅长些见识和本领就行。”
师霖观他举止,确有习武的痕迹,道:“做侍卫倒不必。泉郡我有些生意,便由你去替我处理了罢。”
韩偃愣了愣,立刻道:“晚辈谢过太傅。”
“谢我倒不必,你倒不如去谢谢门外那两个。”
师言和师薇欢闻言,双双从门边弹开,互相对视一眼,师薇欢高兴道:“四哥,这么说,爹爹是同意了?”
师言笑了笑,眼睛像桃花荡开春水,“是同意了。以后韩偃在外便可以阳曲侯门生的名义。不过爹既然只安排他去处理泉郡的事,而没有叫他留在身边,想来兴许是看出他并非池鱼,也算给彼此留个余地罢。”
“什么意思?”
“待他办完这桩事,若是不想继续为师家做事,自可离开。能从这桩事中学到多少,得到多少,就看他自己的本事了。”师言解释道,又摸了摸师薇欢的头,笑着说:“爹可不常待人如此宽厚,这次可全是看在你的份上了。”
过了年关,须臾间春风吹彻穹野,又是须臾,南熏已至。
师家双生女的及笄礼自是热闹非常,贺礼中光是送来的各类稀奇的鸟雀养在后园都聒噪不已。自家人中,虽师焕和师玘在任上未能归来,但师婷欢、师景安和师莞安皆归宁庆贺,姐妹几人相聚,自是欢喜热闹非常,全家上下其乐融融,亦叫旁人羡慕不已。
傍晚众人各自散去歇息,师棠欢更是累得一头栽倒睡去,师薇欢自己回了东厢,宁碧水这才将早藏在枕头下的匣子拿出来,示意师薇欢打开。
“偃哥哥给我的?”
宁碧水点了点头。
师薇欢面上露出些羞赧,又努嘴示意宁碧水到门边守着,这才小心翼翼打开匣子,只见里面是一支靛蓝掐丝珐琅做的蔷薇花的簪子,另外一张纸条,字迹洋洋洒洒,内容却言简意赅:“及笄贺礼。”
师薇欢立刻拿着簪子坐到妆台前,对着镜子小心翼翼插到发髻上。小小的蓝花隐在黑发间,一点不及那些纯金镶红宝石的珠花和上好的羊脂玉笄耀眼,却像她轻盈跳动的心不容忽视,像喜鹊,像浮云。
她正左右欣赏,却听见宁碧水低声咳嗽了一声,忙从镜子前离开,随后便见绮香推门进来,道:“七姑娘,刘氏夫人要走了,夫人叫您跟着去送一送。”
师薇欢眼中的光慢慢熄了,淡声道:“晓得了,我这就去。”
宫里的桂花开了。
“若是母后还在宫中,现在坤宁殿一定又是房前屋后晒满了新采的桂花。”
端木玦示意吴怀安给师霖斟上桂花茶。
师霖微微躬身受了茶,慢品一口,道:“这茶的味道虽与从前不一致,但也别有新意,清新可口。”
端木玦轻轻笑了笑:“这是皇后做的。”
曹唤容被册封为后之后便入宫居住,出席典仪,并在太妃的帮助下学习处理后宫事务。及至今年端木玦年满十五,帝后甫才圆房,江太妃亦不再代理后宫事,并率先帝后妃自请移宫。
“陛下与娘娘琴瑟和鸣,我等便也可放心了。”
端木玦愣了愣,手指转着茶杯,沉默半晌,才道:“舅舅一定要离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