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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中国人(第2页)

安娜告诉我:我去东京后,以为当天晚上便可以回来的,没想到竟没有回来。第二天她才邀请横田兵左卫门同往东京,去访问那思想检事平田熏。据平田的表示也是没有问题的,很快就可以回家。她到品川去过,斋藤家算没有受波及,虽然有人去调查过,但没有拘留他们。市川的警察局很客气,他们对于东京警察的越俎代庖,抱着不平。横田家也是安然无恙的。

这些对于我当然是很大的安慰,我为表示我的歉意和谢意,便和安娜一道去访问横田。

横田还是那样豁落着一双眼睛,把手障在嘴前面说话,但他也好象有点从梦里醒来的样子。他抱歉而又似乎讽刺地说,他的翅膀太小了,掩护不了我这个“鸵鸟蛋”。——他是这样比譬我,在他或许是出于恭维,而在我却是感着了侮辱。然而他也尽了他的至善,倒是事实,我自然是感谢着他的。他又说:也好,一切都扯开了,以后不会再有问题了。

是的,也好,以后还会有什么问题呢?我的行动以后一直是受着了两重的监视:一重是刑士,一重是宪兵。但事实上还不仅止这两重,而是在这两重之外,还有重重的非刑士、非宪兵的日本人的眼睛,眼睛,眼睛!

周围的空气的确是变了,邻人们都闪着戒备而轻视的眼光。那对于我倒还比较简单,对于安娜是应该更复杂的了。那分明是在说:“你太不自爱,以一个日本女人,而嫁给支那人做老婆,而且是一个坏蛋!”

这是使人受不了的。因此我们便决定搬家,特别是安娜,搬家的心异常迫切。

当然我们也不能搬得太远,而且也不好搬出市川。就在真间区的北部有一带浅山,名叫真间山(Mamayama)。那山上有一座佛寺,有茂盛的松林,也有可供眺望的一座亭子。我是时常带着孩子们到那儿去散步的。从那亭子上可以俯瞰市川的市容,遥望江户川的上下游和彼岸的东京郊外。就在那山脚下不远处,在供奉着女神“手儿奈”(Tekona)的神社旁边,我们找着了一间新造不久的房子,从地位、大小、房金来说,都使我们相当满意。在我从东京回来,不出十天光景,我们便搬到这儿来了。

这是一座相当僻静的家。它有一间书房,一间正室,一间侧室,附有玄关间、厨房和浴室。背着真间山,坐北向南。屋前有一条甬道,东西横贯。东头是大门,西头是一区水井地带。以短短的栅栏隔出后门,和外面的一带小小的死巷相通。经过那死巷可以通往街道。那便是北通真间山、南通市川镇的大道了。大门倒是向田野开放着的,隔不两家便是田畴了。大门内有一片园地,只在篱栅边种了些樱花树和夹竹桃之类,地面空旷着,在等待着居住的人把它辟成花园或者菜圃。这园地在房屋的东头,可接受全面的阳光,小小的书斋便是面临着这片园地的。书斋在东南两面开窗,窗外有回栏可凭眺,的确是可以够得上称为小巧玲珑。小巧处呢?是在它只有四席半的容积。我特别喜欢这书斋,我的那套三部曲:《中国古代社会研究》《甲骨文字研究》《殷周青铜器铭文研究》,主要地就是在这儿写出的。

读过我《中国古代社会研究》的人,应该还记得那里面有一篇《周金中的社会史观》吧?那是就周代的金文来研究周代的社会的。在那文章后面有这样的一行标注:“一九二九年十一月七日夜,一个人在斗室之中,心里纪念着一件事情。”所说的“斗室”便是这座书斋了。心里所纪念着的是什么事情呢?那是和“十一月七日”那个日子有关联的十月革命。在三年前,我在武昌筹备纪念这个日子,就在当天晚上,奉命往九江、南昌一带去做工作。那些情形是活鲜鲜地在我脑中显现着的。

读过我《甲骨文字研究》的人,应该还记得那里面有一篇《释支干》吧?那书是我用毛笔写出来石印的。在那《释支干》里面有一段的字迹特别写得粗大(第三十九页),那也是我坐在这斗室里面,发着高烧,所力疾写出的痕迹了。当时因为昼夜兼勤的研究,昼夜兼勤的写,不幸着了寒,便发出了高烧。文字愈写愈大,结果终竟不能支持,睡倒下去了。

象这些往事,就在目前回想起来,都还感觉着颇有回味。还有好些往事是和这书斋、和这家,是有关的,因而我至今还忆念着这座书斋和这座家。

但这座家也有一点相当大的缺陷。在家的正南面是一家有钱人家的后园,有一间很高的仓库,劈面地立在玄关前面。这样,在冬天便把太阳光完全挡着了,而在夏天呢又要挡着南风。这便使住居的人,冬不暖而夏不凉。这所意味的缺陷是怎样大,在有多数儿女的母亲是特别感受着的。

不过在我倒满不在乎。尽管冬不暖,总冷不过零度以下的西比利亚,夏不凉,也总热不过赤道地方,而在我却有宁愿住在西比利亚或赤道地方的苦境。

初到市川的时候,因为向警察和市政当局打过招呼,他们倒委实宽大,对我的戒备是很松泛的。自从东京警察拘留过我一次之后,他们却把我当成为“巨头”了,于是便特别增设了一位刑士来专门管我。我要到东京去他总是跟着我的。呆在家里的时候,隔不两天,他便要来拜访,扭着谈些不相干的话,消耗你半个钟头光景,他又各自走了。时间虽然只有半个钟头,但他留下的不愉快,至少可有你半天。

但这刑士的监视倒还比较容易忍受:因为他还比较讲礼。刑士来拜访的时候,总还走前门来,在玄关门口打着招呼。你理也好,不理也好,他是不敢上你的居室的。他的目的,只在看你的动静,看你是不是在家。只要这目的达到,在他便算尽了责任。有时有初来接任的刑士,恭敬的礼貌每每还要出乎你的意想之外。凡是在这新旧交替的时候,旧的刑士要把新的刑士带来见面,那新来者因为是才从乡下来,没有见过大世面,他听说我是“巨头”,自然就愈见要必恭必敬了。日本人的平常用语和称谓,尊卑之间是大有分别的。同样意义的话,说得愈长,用的字眼愈复杂,便愈显示对人的恭敬和自视的谦卑。称谓呢,同样的一个你字吧,便有好多种。对于有官阶的人,文官自简任以上,武官自少将以上,便一律称为“阁下”了。我因为在政治部做工作的时候,曾领受过中将衔,他们便以为我是真正的武官,照例也就以“阁下”称我。在我虽然感觉着难堪,而在他们也倒是习惯成自然的。

有一次横田告诉我:乡下的刑士对中央的要犯是特别尊敬的。因为怕出了岔子,他自己的饭碗要打破。他叫我不妨试一试:凡有刑士跟你的时候,你可以把你的提包交给他,他会给你提的。因为那样他可放心你不会跑,而你当然也就算是得到一位义务跟班了。我照着这话试过,果然没有遭到拒绝。

又有一次,有初来的刑士来拜访,谈话间他客客气气地问我:阁下,你的部下还有多少人啦?

他自然是视我如同国内的一班军阀,自己虽然亡命在外,而每每有残留部队在国内的。我和他开玩笑,便举出了四个指头。我的意思是说,我有四个儿女。(我当时是只有四个儿女的。)

——哦,那不得了啦!——刑士吃惊地说:四万人吗?那可要很大一笔数目来办给养啦!

我心里好笑,但也随他去吧,就让他把我看成为四万人的头领。

这刑士的监视委实是比较容易受的,但最难忍耐的就是日本宪兵。

市川是大东京东面的桥头堡垒,虽然是一个小市镇,但有一个师团在镇守着。师部就在真间山的背后,有很大的一个练兵场,步、骑、炮、工、交通、轻重各种兵种都有。时常看见他们在操练,或整日地用大炮起轰。因此,在市川也有一个宪兵营驻扎着。我初来的时候,和宪兵没有关系,没有去打招呼。住了半年,他们也不曾注意过我。但自从我被拘留过一次之后,他们也把我作为监视的对象了。

我们一搬到了这新居来,凑巧地也就添上了这新的监视。这新来者却异常横暴。那是一位宪兵中士,往常在街头可以偶尔看见的,他便成为了我的主顾。开头差不多天天来,全不打招呼,从那死巷里一直闯进后门,打从那甬道又一直走出前门。这是犯了家屋侵入罪的。在他们日本的国法上是不允许的事情,然而那闯入者却大摇大摆地行其所无事。在不知第几次了,是一天星期的上午,我正在走廊上坐着看报,那侵入者又来了,我忍耐不过,干涉了他。他索性从那甬道跨过短栅,跨上了正屋来。

——怎么样,——他咆哮着。我是奉命看管你的!

——岂有此理!你管不着我!——我也咆哮起来了:你犯了你们的国法!

——哼,你是支那人,我们的国法不是为“枪果老”(日本人对中国人的恶称)设的。你有胆量就回你的支那去,我却有胆量就在你支那境内也要横行,你把我怎么样?

我的脑袋子快要炸裂了。他确实是在中国境内也可以横行的人;而我自己呢,连祖国都不能见容,我能把他怎么样呢?

安娜来解围了。她端着茶,并还把预备给孩子们吃的糖点送来奉献,我各自退进我的斗室里去了。隔着纸窗,听见她在向那宪兵中士款待。

——我的先生近来神经受了激刺,容易兴奋,请你不要介意。接着又说:你来看我们是很欢迎的,刑士先生们也时常来,但请以后不要客气,从正门进来好了。

低首下心地说得很娓婉,但幸好也还有些骨子在那里面。那宪兵吞吞吐吐地回答了一些,也各自走了。听那脚步声,是还有余怒未泄,在向我示威。

经过这一次的咆哮,倒也有些收获。那位中士后来不见来了,另外换了一个。每逢来时,也从正门进来,打着招呼了。但他会随意跨过短栅,坐到回廊上来。

这也是这座新居留给我的一个极深刻的记忆。我只要一回想到它,那些宪兵们的身影,便要浮现出来。他们始终是穿着马裤的,脚上套着一双黑皮的长统马靴。有一个时期,我只要一看见那种长统马靴,我的神经就要发生作用,就仿佛有这种马靴在我头上践踏的一样。但我应该感谢这种马靴,我应该感谢那条死巷,我应该感谢那样位置着可以任人穿堂而过的家,是它们凑积起来,构成了一个机会,让日本帝国主义的横暴,虽是小规模、而却十分形象化地对我表演着。这所给予我的反应,是永远不能模棱下去的,它使我不能忘记:我是中国人!

在八月初,我研究《易经》的时候只费了一个星期,接着我又研究起《诗经》和《书经》来了。这回却费了半个月。在我把《诗书时代的社会变革与其思想上的反映》的初稿写好之后,我便踌躇起来了。读过我的《中国古代社会研究》的人,请把关于诗书研究的那一篇的末尾翻出来看看吧。那儿是这样写着的:“一九二八年八月二十五日初稿,十月二十五日改作。”初稿的写出至改作足足隔了两个整月,这所表示的是什么呢?这表示着在我的研究程序上,起了一个大转变。

首先我对于我所研究的资料开始怀疑起来了。《易经》果真是殷、周之际的产物吗?在那样的时代,何以便能有辩证式的形而上学的宇宙观,而且和《诗》《书》中所表现的主要是人格神的支配观念,竟那样不同?《诗经》的时代果真如《毛传》或《朱注》所规拟的那样吗?他们究竟有什么确实的根据?《诗经》不是经过删改的吗?如是经过删改,怎么能够代表它本来的时代?《书经》我虽然知道有今文和古文的分别,在今文中,我虽然知道《虞书》《夏书》的不足信,但《商》《周》诸篇,也是经过历代的传抄翻刻而来的,它们已经不是本来面目。——这同样的理由,对于《易经》和《诗经》也是适用的。毫厘之差可以致千里之谬,我们纵使可以相信《易》《书》《诗》是先秦典籍,但它们已经失真,那是可以断言的。因此要论中国的古代,单根据它们来作为研究资料,那在出发点上便已经有了问题。材料不真,时代不明,笼统地研究下去,所得的结果,难道还能够正确吗?

再次,我的初期的研究方法,毫无讳言,是犯了公式主义的毛病的。我是差不多死死地把唯物史观的公式,往古代的资料上套,而我所据的资料,又是那么有问题的东西。我这样所得出的结论,不仅不能够赢得自信,而且资料的不正确,还可以影响到方法上的正确。尽管我根据的公式是确切不移的真理,但我如果把球体的公式拿来算圆面,岂不会弄出相隔天渊的结果来?别人见到这结论的错误,粗率一点的,岂不会怀疑到球体公式的无稽?而这个公式的正确与否,事实上我在我所根据的资料中也还没有得到实证。那么,我的努力岂不是拿着一个银样蜡枪头在和空气作战吗?

我踌躇了,我因而失掉了当初的一鼓作气的盲动力。但我也并没有失望,我把我自己的追求,首先转移到了资料选择上来。我想要找寻第一手的资料,例如考古发掘所得的,没有经过后世的影响,而确确实实足以代表古代的那种东西。这样的东西,在科学进步的国家是很容易得到的,但在我们中国,却真是凤毛麟角了。我在这时回忆到了一九一六年前后。那时我在冈山第六高等学校肄业,在学校图书馆的目录里面,曾经看见过罗振玉编著的《殷虚书契》那样的名目。我虽然不曾取来看过,但我猜想它会是关于古代的东西。我就凭着这一点线索,有一次(大约就在八月尾和九月初)便往东京上野图书馆去查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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