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波罗在哪?”奶奶想笑。
“昨夜他在梦里朝我叫桂儿姐哩,和从前一个样,就是胸前多了个二等功臣章!”
“是么,我怎么梦不见?”
之后,接二连三地来了许多老少男女,都说梦见了阿波罗,都说先生真高明。
奶奶到底没笑成,一边愣着让人发闷。
“都见着我孙子,就我没见着。到村里了,怎么不回自己家?奶奶还活着呢。奶奶还知道想你呢。你躲着奶奶是为了什么?奶奶我可没亏心对待孙子你一回呀!”那先生的手让奶奶死死揪住。
“先生,都说你高明,你就替我问问孙子,他怎么不回家,怎么不见奶奶——我好想你呀,阿波罗哇,好孙子啊——先生,我求求你,只要能让孙子回家,要多少钱我都给!”
那先生怔住了,奶奶留他别走,他倒真没准备走,可奶奶硬是要亲自梦见孙子,又让他无可奈何。
勉强不得,又得勉强。桂儿一旁熬不住时,瞅空走来撩逗那先生,先生虽然无法入定,也无心与她**。
……那撑船的瘦老头低头坐在舱边,那船大得像座山,那老头瘦得像只猫,这瘦老头怎么撑得动这大船?这河上只有这么条船。那撑船的瘦老头该是睡熟了又像是醒着,那大船舱底烂了又似乎是锚死了。
山风好硬,硬得邦邦响,日月岭不高不壮只是在苍苍茫茫的森林上凸了凸,领路的胖老头听凭两脚踩得白森森的骨殖喳喳响,一只颅骨眼窝里长出五棵狗尾巴草,竟然抗得住硬邦邦的山风,弯弯一阵又挺直,再弯弯,再挺直。胖老头说灵魂就住在那毛茸茸的小球里。
你曾错将奶奶的信作钱给了那撑船的瘦老头,你曾由于领路的胖老头拉扯着看骨殖,一下子就闻到西安兵马俑,南京万人坑,唐山大地震,金沙江虎跳峡中各门各类的尸体味……
那先生重复着唠叨。夜深人静时,他还会溜进桂儿的房里寻欢作乐;奶奶还会有那醒着的盼望,梦里的守候。
下一个早晨,奶奶从一只梳妆匣里掏出一只布包,又从布包里掏出一只纸包,打开来,一大叠人民币堆在桌面上。奶奶和那先生说,这是上面发给孙子的800元抚恤金,只要他能招回孙子的魂,这钱全给了他。
那先生犯傻了。
桂儿推推他。
“你怎么比我那男人还傻?”
“这钱不好拿。”
“蠢极了。有这钱我们可以逃走哇。”
那先生瞪了桂儿一眼。
“你没看到这钱里面全是血么。”
“奶奶,真的让鬼捉了魂去怎么办?”
“它会让喝一碗汤,那叫迷魂汤,千万不能喝,喝了转世投胎就不认家人了。”
道士僧人就怕这样的信徒。
那先生实在不知奶奶这么笃信虔诚,这么执拗古怪,若知道就不会来,宁可少了这家生意。眼下,只落得个干瞪眼发急,锣敲破,法施尽,阿波罗就是不肯入奶奶的梦,叫先生无计可施了。
踱出屋外时,奶奶从后面扯住他。
“先生你别走,别扔下不管了哇。”
“不走,我是不走。你孙子死得好壮烈,能招回他的魂,做先生的我也荣耀三分。”
那早晨是苍白的。太阳还懒着身子没出山,惨淡的雾从房前屋后一直铺到远远近近四面八方的大山深处。近处的浅绿,萦萦绕绕到了远处,就变成黛青。也不知奶奶活到如今明白这些没有,远处的青在近处却是绿,远处的白在近处却是灰。西河倒是清汪汪的,汤汤于眼底。沙洲上有几座沙墩,沙墩上的青草再早的天也是绿油油的。桃花汛的季节,这沙墩上会留下厚厚一层春水携来的花瓣。阿波罗曾凫水过去,捋了一大篮子,提回家撒给羊,羊不吃。撒给牛,牛不吃。撒给兔,兔不吃。桂儿瞧了一眼说水浸了不香,就没再看它。阿波罗只好将花瓣倾进猪栏里。阿波罗走后,沙墩就没了,在磁铁环的碾轧下,淘铁沙的人群将沙墩全夷成了沙洲,只剩下汪汪流泻的河水仍一如既往。就那一次,阿波罗再也没有下到西河去捞花瓣了。
“别这么傻跑傻赶,到我家歇歇吧,没别人了。你家在哪儿?”桂儿盯住那先生。
“那儿。”他指了指远山上根本看不清的地方,一片山峦被迷蒙的雾幛笼罩着。
“回了娘家依然还是姑娘。”桂儿拍了拍小**的那只枕头。“在婆家时,我明里是媳妇,暗里是姑娘。可现在我却明里是姑娘,暗里是媳妇了。”
桂儿眼睛里热气灼人,搂着那先生往**去。那先生一脸倦容,用力推开她。
“别到了歪颈树还不弯腰,往后快活日子长着呢。”
“你真想把魂招回来?”
“真想。那阵子见到老奶奶要用抚恤金换回孙子的魂,都快掉眼泪了。”
“是吗?我倒有个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