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真的遇上鬼来捉魂怎么办?”
“在路上走时千万别回头,心里默念着:公鸡叫了!天打雷了!钟馗是我大舅爷!”
虽然叫作春,河水并不比冬天的暖和多少,扛着串上磁铁环的木杈的人群都回村了,淘的铁沙每天都是差不多多,所以很难将以前和今天收获的心情作出比较。都是这样,从河里起来跑几里山路到家,嘴唇才见到稍许血色。阿波罗没死前,他们对奶奶也是这么尊敬,阿波罗成烈士了,他们的尊敬还是往常那副模样。
头一个进村的人问奶奶:“饭熟了吗?”
“还没哩。”
“吃饭了吗?”最后一个进村的人问奶奶。
“还没哩。”
因为他们走过桂儿家以后所有的家门,都不劳神去啰嗦,所以这就是尊敬。
那先生说道场做完了,今晚孙子一定能到家,奶奶就备了些白酒荤菜,请那先生领番谢意。奶奶喜欢桂儿又规矩又活络,没请男人就让她陪着先生。然后,又朝那先生买了些往生钱,要去中午那地方化了,奶奶怕孙子归时,路上关卡多,要给阿波罗多备些买路钱。
那先生认为已经够了,不过多一点总比少一点稳当。奶奶于是两只小脚一颠一颤地出门去了。
“那——饭菜是这么留着,还是等你回来再热呢?”桂儿撵到门口了。
“随便,老笨拙了,反正总是没滋味。”奶奶说着绕过横躺在家门前的一只母猫和一窝猫仔。
这时屋里全黑下来,桂儿点上煤油灯端到桌边,那先生却一边将灯吹灭,一边搂过桂儿,桂儿终于不再拗了,就坐在他怀里,一个酒杯喝酒,一只汤匙喝汤,一双筷子夹菜,一只饭碗吃饭。
“做媳妇的滋味我这是初次尝到。”桂儿这时有机会诉说自己的秘密。
“我还以为老公公不会放过你这朵手边花。”
“老杂种打了几次主意,我不上他的钩。”
“为什么?”
“女人的事,说得清你们男人也弄不清。说真的,这样我害怕,他们会发现的。”
“谁叫那傻大苕自己没能耐。”
“可他们会揍我,那死男人连他父母都敢打,打人时就像打畜牲。公公又出奇地刁,会想绝招来整我的。”
“我会法术哩,他们不敢。”
“得啦,别的先生做道场,画符念咒谁也懂不了,可你,你在背书,念文章。”
“嘻嘻,反正都是那回事。”那先生的两只手又放肆起来,弄得桂儿不吃不喝直哼哼。“夜长着,再吃点,吃得饱饱的,有劲才快活!”
“那以后呢?”
“愿意跟我去远地方吗?”
“去就去,反正我不在乎了。”
“等我赚够了钱,就带你去闯闯,外面那些大地方,你见了就不想回家了。”
“一言为定,只要你走,我就走,哪怕就现在。”
“现在不行,钱不够。”
“你就不能朝这家奶奶多收些,她儿子端公家的饭碗有的是钱,三两天便有人上门来送礼进贡。”
“你去多串些人,明天一早来对这奶奶说是梦见她孙子了。这样我就能多要些钱。”
说这句话时,两个已经走出后门躺在山坡上搂成一团了。
奶奶到底看到那只苍鹰了,不过只是在梦里,苍鹰在她的梦里飞翔了整整一夜,孤单单,凄惨惨,一切可以做伴的东西全没有,身子好沉重,翅膀好沉重,眼睛也好沉重,但仍在顽强地飞翔,整整一夜全没歇息。一会儿由黑点变成苍鹰,一会儿由苍鹰化作黑点。
这么个时辰!这么个境界!这么个飞翔!人懂得了吗?反正奶奶懂不了。
奶奶又空盼了一夜,孙子怎么老是这般辜负、这般不明白老人的一番苦心呢!“阿波罗哇——”奶奶醒来时长吁当哭。
而桂儿却欢天喜地地闯进来。
“表弟回来了,先生真高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