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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第2页)

“你们这些人真蠢,怎么可以打死自己的儿子呢?”凭空里传来的声音,比百岁寿星的嗓门不知要苍老多少倍。他想说——我没有儿子,只是盼得久了才在梦里有的——却又不知面向何方。森林里突然冒出一只白点,转眼间就膨胀成一团巨大的银光,绕着他上下翻飞,左右盘旋。

我真的打死了自己的儿子吗?

我真的打死了自己的儿子吗?

他神情开始恍惚起来:周围全是洪水猛兽,黑云乌风,那支百发百中的火铳,被什么东西一抓就成了一堆粉末。身上越来越难受,眨眼间,那团银色的东西变成一条又粗又长的绳子,紧紧地缚住自己……

随着森林的第一声鸟啼,那些不可思议的东西消逝了。他从地上爬起来,望着血肉模糊的小獐子怔了许久,然后在一处草青水绿的小凹地里,用猎刀刨了一个墓坑,将那只满眼惶恐、疑惑的小獐子轻轻放入墓底。他做完为埋葬一个早天孩子应该做的一切事情后,才一步一步朝来路走去。

他低头走了一阵,抬头朝前望了望,心中不由一愣:那是什么?难道这种季节会有大雾吗?在远处被千姿百态的参天大树和起伏不平的山峦剖切成无数块各式各样形状的天际里,像挂着一块带状的白色帷幛,又像秋季里森林着了火,随风滚动着阵阵尘埃和烟雾。就在他犹豫的这么一点时间里,灰黑色的浓雾如同一座座被神灵驱赶着的山头,从正前方呼啸而来,吞没了所有的大树、小路和空间,只留下他被紧紧包裹着。

这雾不过半天就会散的。他很自信,森林是不会难为最杰出的猎手的。

他预料错了。昏天黑地的森林一直到傍晚也没见到能透进阳光的裂缝。这副模样从第二天起,一天又一天延续下去。等到了第五天,这雾越显得狰狞可怖。他感到自己再也无力拖下去,无力同这法力无边的灰黑色的雾抗争下去,就算森林里有采不尽吃不完的浆果,但他会被困得发疯而死的。

只剩下那个方法能救自己了。那是猎手们的祖宗一代又一代地秘密传下来的,只有在万不得已的时候才去使用它。

他在草丛中四处摸索爬行了一整天,扯到一小捆香茅草。他将它一堆一堆地按八卦方位摆好,在燃着后四溢的沁香中,他跪下来照着八卦图拜了八拜。这以后——从此以后我就不会再是最出色的猎手了——他举起猎刀,一声脆响,那根断送了像儿子一样可爱的小獐子的右手食指,在树墩上轻轻一迸,跌入草窝不见了。

他痛苦地挣扎着叫喊。忽地起了一阵旋风,灰黑色的雾幛上出现了一个圆洞,白金般一道银光噗嗤一声射到他的眼前。他看清了,是只狗,雪白色没有一根异毛的狗。

他伸出那只只剩下四个血淋淋指头的手。白狗在他的半截指头上舔了一下,便不再流血、不再疼了。它在转身时沉重地叹了一口气,他立即分辨出来,这就是那个古老的声音,那个责备他自己割断了自己绵延之根的声音。他赶忙匍匐下去,诚惶诚恐地祈祷。

……救救我吧,大恩大德的朋友!

但是,白狗不见了,它什么也没留下就走了。救救我吧!放我出森林吧!他一遍一遍地呼号着。也不知到了什么时间,像是有谁在推搡着他:记住!记住!记住猫头鹰飞来的方向!他霍地站起来,还没来得及完全睁开眼睛,就听到一阵呼呼啦啦的响声从头顶上飞过。天快亮了,猫头鹰在归巢!他迎着扑面飞来的一只黑影,惊喜地扑进铺天盖地的雾里。他记准了方向,一个劲地朝前闯去。

终于,他看到了一线乳白色的黎明。

终于,他看到了矗立在岬口的树王。

当他搂着树王唏唏嘘嘘时,他才醒悟到,那不是什么白狗,那是灵!在他刚刚能给爷爷撕打火纸时,爷爷就同他说,作为猎手一生中最痛快的是能得到灵的帮助。他曾不止一次地追问灵有什么用,老人总是回答,这得凭造化,靠各人的悟性了。

半路上他就听说,桂兰的男人在河南金刚台被游击队打死了,她也跟着一个游乡的小皮匠跑得无影无踪。同大山一般壮实的男子汉,跑了两百多里路,一直追到苏家埠,才撵上他们。桂兰惊恐地望着他,他话到唇边走了调:

“我是……是来送你们的!”

不知是真情还是假意,桂兰当时掉了几滴眼泪,从小皮匠的箱子里取出死鬼连长留下的一支双管猎枪送给他。他没再讲一句话,等到他们走远了后,才抓住枪管,抡起来狠狠地砸在路旁的石块上。

他把卖獐子肚脐得来的钱,在花街柳巷里花得精光。等他背着一葫芦酒,一路踉踉跄跄、东倒西歪地回到松树坪时,早已不知酩酊大醉了几回。

直到如今,他也想象不出,自己是怎样闯进尼姑庵的。他只记得酒醒后躺在一张禅**,一丝没挂的慧圆,将衣服抱在胸前,蜷缩在床后低声哽噎着——这一惊非同小可,他整整有九个月不敢进森林。

几十年后,他又醉了一回,是因为那个成天到晚都在盘算着砍树王的“土皇帝”,被撤职查办了。

“我莫瞎说?狼孙子骗你!你问问灵,连它也知道那家伙是残害森林的祸首。这下可好了,柯简当了社长。我的儿子到底要比别人有出息!”

“说得更邪乎了。叫柯社长听见,你吃不了兜着走。”有人在阻止。

老头斑白的胡须上,酒珠一串连着一串。小店都快叫人挤炸了。

“来,灵,这些年跟我一块你也够累了,喝一杯提提神。”他拿起酒杯朝门口走去。这些年,他是第一次将灵带到山下来。

“你们看,老光棍想儿子和想老婆一样来劲。”有人在起哄。

另一个人指着空****的门口酸溜溜地说:

“这疯老头以为我们也在随他一起做梦,养不活狗,就编一个——”这人打个榧子,“——灵来哄自己。”

他和这些人合不来,生气地招呼灵一起离开了酒店。老远看到柯简正被一群人围着,朝他指指点点地说些什么。他朝他们走过去,柯简正来得及装出不屑一顾地离去。

对比倒也无所谓,他一心想弄明白:灵就在身边,就在眼前,这许许多多的人怎么就视而不见,并且还想竭力否认它的存在呢?

也许他们正在走自己走过了的路。

九个月真难熬。哪怕他失去了一个指头,仍无力改变自己对森林的渴念。他忍耐不住,战战兢兢地扑进五龙缠绕的树王怀抱。在这以前,他一点也不知道慧圆为他怀下了儿子。

他想起小獐子不由得又惊又怕。临盆时,慧圆挣扎了一天两夜,那孩子才下地。他抱起孩子就往山下跑,正巧在树王底下碰到了区立小学校长,他支吾着说是捡来的。结果,养了六个女儿还没续上香火的校长,说什么也要领走这个“捡来的”孩子。有理难申,有口难辩,缠不过,他只好答应暂时放在校长家寄养,他还得回去料理慧圆。慧圆一听此事,盯着他说了句:我恨你!然后就撒手去了。他悄悄地将慧圆葬了,最后一掬黄土落在刚刚隆起的坟丘上,溅起一团尘雾。“汪——汪——”从黄色尘雾中翻腾出来的又是那团银光,一只白狗突如其来地从银光中化出来。

他一点也没惊慌,似乎早就预料到它会到来。他伸过手去,还是那只残缺不全的手,他完全了解,它对人本是无恶意的,它舔了舔那只带着土腥味的手。从此,骨肉成了别人的弟子。他当然不懂得这就是发生在人类中许多灾祸的根源。从此,这条白狗——不,灵再也没有离开过他。

他日里叨念着小獐子,夜里叨念着儿子,日夜里都在叨念着的是这只谁也不肯认定它的存在的灵。

保护我的小獐子吧,灵!

保护我的儿子吧,灵!

还有树王,也别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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