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等死时,打猎的老灰竟在坑沿边探出头来。一声梅所长,叫得坑底的梅所长以为天神下凡。
“老杂种,你敢害我,当心小命。”梅所长终于有处发火了。
“梅所长,你可不能冤枉好人,是你自己没站稳、没走好摔的。”打猎的老灰一副可怜相。
“最少你是想我能摔下山、摔得粉身碎骨才高兴。”梅所长说。
“你还不是想我早死,想早些叫我五脏开花!”打猎的老灰说。
“既然知道我不会饶过你,你还来干什么?”梅所长边说边伸手向后腰摸手枪。
“不把你救出来,你的那些同事会放过我吗?”打猎的老灰看得清坑底的动静。
看得清梅所长是要掏枪对付自己,却还将头探出老长,并真的将土铳倒着放下去,他要梅所长抓住背带好拖将出坑。
腰围上掏了一阵,坑底下望了一阵,哪见手枪的影子。当打猎的老灰在上面不无奚落地说,梅所长你可别打我的黑枪时,他明白这家伙已经知道自己的手枪掉了。无可奈何中梅所长只好伸手去抓那悬在眼前的背带,却发现土铳枪机上端端正正的压着一枚打火纸,仰天看时土铳那一端黑洞洞的铳口正对着打猎的老灰的眉心。梅所长顿时想,黄巢杀人八百万,在劫难逃,这混蛋的劫数到了。只要将这混蛋惩罚了,就对得起西河镇、就对得起自己这身橄榄绿、就对得起包括大胖在内的那些死得不明不白的人和令人怜又令人嫌的疯子桂儿。那因激动而颤抖、因剧痛而哆嗦的手指好不容易碰到扳机、好不容易压紧扳机、好不容易扣动扳机——
“叭!”
只是鞭炮一样响了一声,却没有巨响轰轰硝烟滚滚。
那坑顶上的人不会辨不清打火纸发火的声音,却不知其事地问,梅所长再不快点上来天就黑了,天黑了我可就没办法救你了。想想奈何不了,这家伙命大,梅所长只得伸手抓牢那木托。打猎的老灰口称我开始拉了,你要小心抓紧点,梅所长晃**着两只断腿升到了半空。突然上面一声哎哟,悬空的人便重重地摔回坑底。梅所长痛昏了,醒来时又大骂起来。打猎的老灰却说,我又不是有意的,你长得太肥太重了,再说你刚才还不是想掏手枪打我的黑枪么,这叫一报还一报。隔了一阵又开始一个悬着一个拉,拉到半空悬着的人又掉下来,又骂过后,说的人又说:谁让你刚才想用我的土铳杀我,这下子我们的账两清了,谁也不欠谁的,再来吧,这次一定能救你上来。
然而,梅所长却有气无力地回答说,自己一点劲也没有了,要打猎的老灰下到坑沿半截处,那里有道石坎可以站人,再伸手抓住他的手往上拖。打猎的老灰一边说梅所长平日那不要钱的酒肉喝多了、吃多了,所以不长劲头,光增诡计,一边就按梅所长说的做了,那熊掌一样的手伸向坑底时,坑底白光一闪,没待明白是怎么回事,一声卡嚓,钢质手铐便将梅所长的左手与打猎的老灰的右手紧紧锁到一起。而梅所长的右手将钥匙朝坑口外甩去。
在那石坎上是站不了多久的,打猎的老灰只好自己跳到坑底里,寻个角落蹲定。
冻雨还在下。
淅淅沥沥,沙沙啦啦,满天满地都是这响声。
坑底的人棉衣正在变成铠甲。
四只眼睛恶狠狠地碰了几碰,天就黑了下来。
冻雨仍在下,蹲在坑里仿佛除了冻雨以外世上的一切都无关紧要,甚至于都毁灭了也无所谓。他活不下去了,但打猎的老灰也别想逃得命去。过去他常想知道那些被判死刑的犯人在等待执行枪决前心里是个什么滋味,现在轮到亲身实践时,才发现自己根本就不愿去想这事,不得不想时,他恨不得将一分钟当作一年来过。
突然,他为死前能有个垫背的人而高兴。那个垫背的人唱起歌来:
姐在房中吃吔洋烟十指么尖尖搭姐儿肩
问姐讨洋烟吔么呀得儿喂得儿喂问姐讨洋烟
洋烟洋烟在桌哎案上你要皮烟丝我去端哎
烟筒儿在跟前吔么呀得儿喂得儿喂烟筒在跟前
这筒烟头八哎寸长郎吃烟来要姐装哎
坐在姐身旁吔么呀得儿喂得儿喂坐在姐身边
你要吃烟就哎吃烟私心话儿你莫谈哎
爹娘在堂前吔么呀得儿喂得儿喂爹娘在堂前
送郎送到箱哎子边打开箱子拿洋钱哎
拿去买洋烟吔么呀得儿喂得儿喂拿去买洋烟
送郎送到大哎门外问声我郎几时来哎
免得挂心怀吔么呀得儿喂得儿喂免得挂心怀
送郎送到大哎路边望到我郎上洋船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