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吗?听没听说?梅所长怀疑大胖是被人谋杀的。亲家,听懂了吗?”蹦着铁头的人说。
“没听说,也听不懂。”桂儿妈说。
“可你们看见这头上的黑斑吗?血干后就是这种样子。公安局的新仪器就是一千年前的血迹也能查出来是谁的。”转悠着铁头的人说。
“大胖是被烧死的。”桂儿妈争辩说。
“是呀是呀!但梅所长怀疑我。懂不懂?清不清楚?梅所长怀疑是我杀死的。你们说说我该怎么办?是不是去坦白从宽呢?”蹦着铁头的人说。
“梅所长他——他有证据吗?”桂儿爸桂儿妈有些恐惧了。
“证据?你们说他们会有吗?”这时铁头转悠蹦跳得更有风采更引人注目了。
“这事怎么能说得清呢?”夫妻俩急得眼泪直打转。
“如此说来,我还是不去坦白为好吧?”铁头一蹦不稳差一点掉到桂儿爸的头上时又被蹦它的手接住。
“那就多谢了。”说谢时桂儿爸桂儿妈两腿直打颤。
“你们也得管好自己的嘴,漏出风声,让公安局破了案,说我包庇坏人,会坏了我的清白名声。”玩铁头的人好不委屈。
“杀身之灾,我们不会疏忽。”桂儿爸桂儿妈这时却更怕了,他俩知道下面要说什么。
要说什么呢?
是桂儿婚事吗?
是的。是如此。那人让铁头随两只手一起背叉在后腰,一边走一边吩咐,快快办二十抬嫁妆,下月初八和我儿子结婚。另外,明天就去镇上叫桂儿辞了那临时工,在家好好养养等着花轿来抬人。后面这话是站在门外的稻场上,朝屋里呆站着的桂儿爸桂儿妈喊着说的。
要娶走桂儿的话满垸人都听见了,在隔壁的阿波罗的奶奶当然也听见了,特别是奶奶当时正站在门口凝望孙子最后一次离去时走的那条山路。
要娶桂儿做儿媳妇的正是打猎的老灰。
那天火上加油的也正是打猎的老灰。
打猎的老灰看见阿波罗的奶奶站在门口就搭讪上了:“梅所长也真是——将您老一人扔在山上,太不孝顺了。”
“他忙,镇上坏人太多!”奶奶白了他一眼。
“梅所长总和我过不去,您看我像是坏蛋吗?”打猎的老灰颇像在巴结人。
“还问?阿波罗要在,准会一枪崩了你。”奶奶说。
“只怕你孙子枪法不行。可我的枪法西河上下谁不夸。”打猎的老灰说。
“枪法好有屁用,迟早你总免不了要吃枪子儿。”奶奶恨恨地说。
“该吃枪子儿的人已经吃过了。”打猎的老灰说了这话后并没逃,阿波罗的奶奶挥起拐杖来打,一下又一下,总让他水蛇一样扭着身子躲开了。直到后来他觉得与98岁的老太婆耍赖皮没有多大意思而走开时,那拐杖还与他的皮肉无缘。
老奶奶气病了。
桂儿爸桂儿妈没气病,却像霜打的茄子蔫了。喇叭喧天,土铳轰鸣,迎亲队伍还算热闹,勉强可以压住花轿内桂儿的悲泣。没有完全压住桂儿的哭声是因为没有鞭炮,西河上下的鞭炮,全都出自西河镇旁边十里的河东垸。河东垸有个姓程却敢与毛主席同号的人。这个程泽东做鞭炮发了大财,控制了整条西河的鞭炮生意。程泽东与常来家运鞭炮的大胖是好朋友,他知道打猎的老灰要娶桂儿给自己的苕儿子做媳妇时气得脸发白,却无法阻止,只得捎信给西河所有卖鞭炮的商店,谁也不许将鞭炮卖给打猎的老灰。那天迎亲队伍出镇时,打猎的老灰和领儿子上镇卫生院看病的程泽东碰面了,二人都不说话,各自恶狠狠地盯着对方。但是,打猎的老灰突然将目光移到程泽东的儿子细福儿的身上,并高深莫测地笑了一笑。
听到喇叭叫、土铳响,阿波罗的奶奶躺在病**叫骂开了。骂什么外面却难听清。满垸人的表情却很清楚:张张脸都是阴冷,双双眼都是憎恶,只只拳都是紧攥。这时候本该做新女婿的儿子出面,但儿子像一件拿不出手的破烂货,根本就没出家门,所以打猎的老灰只好自己出面绕着圈给人敬烟。
“抽烟,两支都拿去吧。好事成双嘛!”
“抽烟,这是洋烟,味道不一般!”
“抽烟,剩下不多了,恕不多给。这还是上次和别人一道去逛广州时黑市上弄回的。”
“抽烟。乡里乡亲的,桂儿到我家不会让她吃苦的。”
大胖死的当晚,如今要做新女婿的傻大苕饿得满镇喊杀猪、杀羊、杀牛,人便知道打猎的老灰不在家出门去了。杀猪、杀羊、杀牛声喊了半个月才息下来,打猎的老灰回家后说他去了趟广州,说那里简直是洋婊子的天下,说自己不敢去开洋荤,怕玩丢了老命,只弄了点烟回。少数几个能讨得此烟抽的人,抽了一支后连叫大大的好。
迎亲这天,桂儿垸里的人抽了打猎的老灰敬的烟后,一个个着了魔似的转怒为喜。桂儿上轿之前,梅所长赶回来看母亲。稻场上他绕着迎亲队伍转了一圈,后来将四个持土铳的人吆喝到一旁,非要看看有没有猎枪证。拿不出来,他就将土铳缴了去。没过几分钟土铳又回到主人手里。桂儿爸将打猎的老灰给的烟敬给了梅所长,哀求上溯好几辈才扯上亲戚关系的大侄儿行行方便,假如再冷清下去,他这张老脸老命留着有什么味?梅所长只得还了土铳。还土铳时他对打猎的老灰说原谅一次,但要罚款两百,三天之内交到派出所去。
梅所长后来抽那烟时,什么苦闷、恼怒和痛苦突然烟消云散。其妙无比的感觉中,一股欲火的冲动只有18岁刚当警察初次审理奸情杀人案,**男**交代奸情过程时,自己的那种冲动才可与现在相比。所以第二天回到镇里,睡前抽了两支烟中仅剩的一支后,老婆快活如新婚之夜。
佩服洋烟的厉害,梅所长同时又感觉其中的蹊跷,因而更自信打猎的老灰是个该判十次死刑的坏蛋。
桂儿就这么被西河镇最糟糕的人家娶去了。惊异打猎的老灰怎么肯这样看重自己的傻儿子,直到以后发生那件西河镇人笑话几天后,突然觉得丢了全镇的脸的事情后,人们才不惊讶,而说打猎的老灰给儿子娶媳妇、其实是打着红旗反红旗。这事发生之前,桂儿爸桂儿妈自觉丢脸,不敢下山进镇里。这事发生以后,夫妻俩躲在家里连哭都不敢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