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肉入口即化,只有醇厚的奶香,没有一丝腥膻。
皮辣红的酸辣清爽,正好化解了抓饭的丰腴。
“唔——”她含糊地发出满足的叹息,腮帮子鼓鼓的,“莱昂你快尝尝,这真的是我吃过最好吃的抓饭!”
她吃得红光满面,鼻尖渗出汗珠,整个人沉浸在美食带来的纯粹快乐中。
排队等待的焦急早已烟消云散,此刻她眼里只有这盘抓饭。
莱昂拿起勺子,尝了一口。
确实美味。
可是他的舌尖却像蒙了一层纱。
再美味的食物,也敌不过心头那团乱麻。
他机械地咀嚼着,目光不时瞟向对面吃得忘我的杨柳。
她对面的他,正经历着怎样的兵荒马乱,她一无所知。
吃饱喝足,两人沿着热闹的街道慢慢往回走。
午后的阳光暖融融的,洒在喀什老城土黄色的墙壁上,将晾在窗台的花毡照得色彩分明。
街边店铺传出各种声响,打馕的敲击声、铜器店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布料店维吾尔族老板招揽生意的吆喝声,还有不知从哪里飘出来的热瓦普琴声,美妙地融合在一起,浑然天成。
路过一个卖缸子肉的摊位时,莱昂为了掩饰自己内心依旧未平的煎熬,刻意将目光投向四周,装作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市井百态。
这一看,就看到了那个特别的大叔。
摊位很普通,一个冒着热气的大煤炉,上面叠着七八个搪瓷缸子,里面炖着清汤羊肉。通常这种摊主,都会大声吆喝,手脚麻利地招呼客人。
可这位大叔,却安静地坐在摊位后的小马扎上,对来来往往的潜在客流量视而不见。他微微低着头,手里捧着一本书,嘴唇无声地翕动着,神情专注,连常见的吆喝都忘了。
杨柳也注意到了这位在嘈杂食肆中显得格外安静的大叔,好奇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书封上。
那是一本小学语文教材,封面印着鲜艳的插画和“义务教育课程标准实验教科书”的字样。
书页已经翻得有些毛边,上面用铅笔密密麻麻地做了笔记。
这位满脸风霜、看上去至少五十岁往上的维吾尔族大叔,如此专注,竟然是在学习国家通用语。
杨柳轻轻“啊”了一声,下意识拉了拉莱昂的袖子,指着那本书,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感慨:“你看……这个叔叔真是好学,一把年纪了,还在学汉语呢。我小时候要是有这种学习的毅力,学什么学不成啊?”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纯粹的敬佩。
莱昂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大叔布满老茧的手指上,那手指正小心翼翼地抚过书页上的汉字。
然后,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似的,他猛然转头看向杨柳。
电光石火之间,他想起了手账上那些细致的双语标注。
从扉页的寄语,到地图上的地名,到每件小收藏旁的说明……
她明知道他看不懂汉字,却依旧耐心地、工整地写下了中文。
仿佛在为他预留一扇门,等待他有朝一日自己推开。
英语的注释是为了让他看懂。
那中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