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绰笑容收敛,缓缓放开弓弦,看着眼前这个持剑而立的少女。
“若有质疑,君侯当即刻回府,以此弓此箭,叩问于丞相!”
盛尧反手将剑尖往地上一顿,这剑比她手臂还长,“若不质疑,那还有什么可占卜的?!”
谢绰脸上变色,露出了真正的讶异。缓慢地将指向谢琚的弓收起。
“殿下息怒。”他脸色变幻不定,将弓递给身后的属僚。过了片时,从容地整理了一下衣袍,“殿下说的是。绰只是……久未见四弟,与他开个玩笑罢了。”
玩笑。拿这种要命的玩意儿开玩笑,你们谢家人真是让地府都觉得亲切。
谢绰走上前,绕过被劈开的桌案。
“给殿下奉茶。”他向身后点点头,便有侍从慌张过来,收拾案几。谢绰伸手示意,众人按下气氛,重又入座,复又亲自为盛尧斟上一盏热茶。
他俯身将茶盏双手奉上,盛尧却不接,只是皱着眉头,将那柄沉重的长剑还入他腰间。
铮地一声,长剑归鞘。
“古人云,射以观德。”盛尧扬起头,将麻得发抖的手背到身后,“君侯好射术,我今日已经见到,至于‘德’嘛……”
“咱们心知肚明。”
“殿下过誉。”谢绰也不恼,“殿下雷霆威重,心资玲珑,绰今日方才领教。”
他收回茶盏,自己饮了一口,目光却越过盛尧,扫向自始至终都未曾动过的谢琚。
“倒是很得殿下宠爱。”
……
啊?
盛尧发呆,盛尧疑惑,我是这个意思吗?
“……殿下可听说过,”谢绰在她走神时问,“我四弟,此前是何等模样?”
这人武艺又好,说话又惯于咬文嚼字,盛尧头疼得很,恨不得立时就走,偏偏他要在这里慢慢相谈。
“有所耳闻。”她还在被那句宠爱震惊,含糊应道。
“哦?”谢绰放下茶盏,“那殿下听到的,恐怕只是些皮毛。沙盘推演,我三战三败,皆负于他一人,当时都中都道:‘谢氏四子,琚玉最贤’。”
他停顿片时,冷冷一笑,“殿下,这等聪明骄傲的人,会因为母亲亡故,便伤心过度,变得痴傻,说出要当皇后这等荒唐言语么?”
他摇头。
盛尧身上稍微出汗,都能感觉到卢览在席后坐立不安,此事正是谶纬之说的根基。
“三公子小心说话,”她试着沉下脸,“中庶子因为母亲去世害了心智,这是人伦常情。”
“是么?”谢绰轻笑一声,闲适地靠上凭几,“母丧之痛人皆有之。可一个士族男子,若真要做了皇后,我这弟弟,心里难道就不怨恨殿下吗?”
他不再看盛尧,转而对谢琚道:“季玉,你告诉三哥,你当真想做皇后?”
盛尧也看着他:千万别乱说话,求求你了祖宗,随便装个傻就行!
谢琚始终垂眼正坐,闻言抬起头,扫过兄长,又转向盛尧,似乎停顿了相当久的时候,忽然脸上泛起红晕,显得有些不安。
“想。”
盛尧:“……”
谢绰的笑容稍微隐去,向前倾身,
“看,我如何能信?”他摊开手,神情坦然,“这几年来,我一直派人盯着季玉。我以为这疯病是障眼法。可这几年,他确实什么也没做……这,才是我至今还信他三分的原因。”
听听,这是人话吗?这就是大大方方地告诉她,他谢绰已经监视了谢琚好几年,就差把人翻过来里里外外都抖落一遍了!兄弟情谊简直比外头的数九寒天还凉。
“殿下,”谢绰话锋一转,“连我都不能全信。您又要如何将您的天命,安安稳稳地系于这样一个变数之人身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