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离宫门,便有人声喧嚣扑面而来。盛尧正想找个借口,说口渴要去寻水,谢琚却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中庶子,”她试图小声哄他,“前面坊市有卖饴糖的,我去给你买些来?”
谢琚停下脚步,温顺地道:“不,我跟着阿摇。”
他这一声“阿摇”叫得熟练柔和,盛尧穿着男装,觉得别扭,生怕教人听出不对,只好又道:“去处在城南,路途颇远,我们得雇一辆车。你在这里等,我去去就回。”
“我跟你一起去。”谢琚拉住她的袖子,半点不松手。
盛尧试了几回,没法子,心里暗暗发愁。三人走到坊前车马聚集之处,她指着路边车马,对郑小丸道:“雇一辆轺车,快去快回。”
轺车,不过一马一辕,车上有坐席而无车厢,轻便快捷,价格也最是便宜。寻常百姓官吏出行,多用此车。
“不要,”谢琚皱起眉,伸手指向旁边一辆四面都有帷幔遮挡、内里想必铺着软垫的辎车,“我要坐那个,那个暖和。”
“不行,”盛尧毫不犹豫,“我们……我们只是出来逛逛,租那么大的车做什么?”
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坐轺车,目标小,方便随时觑着机会开溜。要是坐进那种封闭的辎车里,三人共处,还怎么跑?
谢琚却显得冷淡。
“我就要这个。”
盛尧心里着急,哪里有空与他分说,只当他是痴儿心性发作,摇摇头便道:“听我的,就这辆。快些,别耽误工夫。”
说罢,便率先跳上了轺车。郑小丸紧随其后,坐前头车辕,手按剑柄,警惕地环顾四周。
谢琚见她不理会自己,似乎万分不情愿,但最终还是跟了上来,在盛尧身边坐下。车夫一扬鞭,轺车便轻快地驶入了都中的晨雾。
盛尧心中盘算,待会儿到了人多处,便让郑小丸去将他支开片刻,自己则趁机溜走。
轺车驶入主街。天光渐亮,街市也开始热闹起来。晨市早集,人声鼎沸。道路两侧,商铺林立,酒旗招展,有沿街叫卖烤栗子的小贩,也有搭着棚子卖炊饼的摊头。行人往来不绝,车马川流不息,一派喧闹景象。
盛尧从未见过这般鲜活的图景,一时有些看呆了。幽居十年,都城于她,只是舆图上的一个方块,史书里的几个名字,自从十年前父亲被扶立为帝,这还是第一次像个寻常人一样,走上都城的长街。
可惜很快就为自己的这个决定,付出了代价。
她扒着车辕,左右探看。谢琚却浑身都散发着“我不高兴”的气息,将白裘抱在手里,只是独坐在车边。
总算将他制得安静,盛尧心里刚稍微得意,忽然,一颗深红色的东西从天而降,啪嗒一声,掉在了她的膝上。
盛尧起先还以为是遇了刺客,心里一紧,手都按上了腰间的佩刀。抬头定睛,才发现楼上雕花的窗棂后,几个衣着鲜亮的少女正掩着嘴,偷偷地朝他们这边笑。
啪。
“……”
她再低头一看,是颗干枣。
便听见有姑娘嬉笑几声,楼窗被竹竿挑起,帷幔晃动,又两枚砸了过来,盛尧还没反应,又是一串糖渍的山楂果子,这次准头好了些,砸在了谢琚的肩上。
老天。
盛尧瞬间明白,自己忘了他这套皮相来着。
夭女少年,悠游都中,掷些花果以表爱慕,也是常有。
……可那是春日里的鲜果!眼下是寒冬腊月,这裹着糖的山楂!冻得硬邦邦的棠梨!又冰又硬,简直跟石头没什么区别!这算什么示爱,这就是暗器!
“快!”盛尧心明眼亮,朝旁边就是一扑,不管谢琚挣扎,一把把他按在身侧,朝前拍拍郑小丸的肩膀,“快走!中庶子长成这样,出门是要挨打的!”
她奋力地将他按住,却见青年从她手底下慢悠悠地转过头。从狐裘里稍稍侧身,向上晲去。
那平日里对着盛尧时的朦胧睡意、黏人的意态霎时间消失不见,平白生出厌倦与戾气。桃花似的眼睛微微勾起,令人不安地寒冷凉薄。
楼上热闹的嬉笑声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