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灯灯记得,失去宋惊蛰是五月份的一天,五月的天娃娃的脸,阴晴不定,那一天阴沉沉的,她本来和宋惊蛰一起到学校上课,上到一半后宋惊蛰被一个电话叫走,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她回去问爸妈,爸妈磕着瓜子不甚在意,说:“被她爸妈接走了,她没告诉你吗?两个星期以前就跟我们说了。”
余招娣愣住那里,问:“怎么可能?”
爸妈没再回应她,因为一旁的弟弟开始闹起来要吃楼下卖的面包。
于是余招娣第一次在被忽略的时候大叫:“我在问你们话,宋惊蛰去哪里了?”
余母责备地看了她一眼,说:“你凶什么?我们不知道。”
“那电话呢,电话总有吧,惊蛰她爸爸妈妈的电话。”余招娣没好气地说。
余父走过来,个子高壮的他怒目圆睁,对着余招娣说:“嚷嚷什么?说了被接走了,你要打电话自己打电话问去,少来烦我们。”
余招娣咬着唇要走了宋惊蛰父母的电话,头也不回地走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房间里凭空消失了一半,空荡荡的。
宋惊蛰没有把电话带走,所以她无法直接联系上宋惊蛰。
她在这个空荡的房间里打电话,最开始对方接了,听到她是谁后秒挂断,她就坐着打了一个又一个,全是无人接听了。
余招娣连作业也没顾得上写,一个人坐到深夜,听着耳边漫长的嘟嘟嘟声音,这是她有史以来最漫长的一个夜。
打了多少个电话她数不清,眼泪浸湿了多少张纸她数不清,翻遍房间每一个角落多少次她数不清,宋惊蛰真的连个纸条也没给她留,就这么走了,太狠心,余招娣手指都还留着昨夜和她牵手的余温,这个房间却顿时又变为她一个人的屋子。
余招娣倒在床上想睡觉,却觉得五脏六腑都时而滚烫时而寒冷,胃一个劲地抽抽,想呕吐,想把所有宋惊蛰的记忆都从胃里抠出来,到了厕所发现什么也没有,只有抽水的声音。
上一次如此反复地听到抽水的声音,是她和宋惊蛰在体育课间以上厕所为由逃课,到了废弃实验楼的一个厕所里关上门,大大的抽水箱的声音在头顶时不时旋转又旋转,宋惊蛰急不可耐地把她按到门上,十指在铁门上紧扣,砸出闷响。
不说话,余招娣先一步递出嘴唇,吻得密不可分,比起爱更像是逃离现实的放纵,像一种需要,我需要你,需要你带我逃离这样的痛苦环境,我们要在接吻里活着,直到世界消失的那一天。
可宋惊蛰先一步离开了。
传说说上帝创造了亚当,又用亚当的一根肋骨创造了夏娃,两人在伊甸园中无忧无虑地生活,却在蛇的诱惑下偷吃禁果,从此不复以前的纯真。余招娣觉得宋惊蛰就是自己的那根肋骨做出来的,不然为什么离开了她,自己五脏六腑都在疼痛?
最后她只在房间里找到了那盒送给她的蝴蝶纹身,除此以外再无其他。
第二天她上学校打听宋惊蛰的音讯,在几个和宋惊蛰关系亲密的女同学的表情上看出来她们早已知情。
向葵摸她的肩,安慰她:“惊蛰只是不想你难过,她说以后会回来找你……”
余招娣失控地甩开她的手,眼前闪回的是人声喧哗的KTV里向葵坐在宋惊蛰的腿上和她亲嘴,她后知后觉地出现极端的厌恶和占有欲,于是她再也没有和向葵讲话。
日子没有为任何人而停留,宋惊蛰走后的第一个月,余招娣被赶去住校只因为她弟说想住她那间更宽敞更明亮的房间,没了宋惊蛰作为留住房间的借口,她只能带着稀少的行李和一盒宋惊蛰留下的纹身贴,在一个晴天离开了尽管生活了十七年但仍然显得空荡的家。
她又想明白,留住宋惊蛰也是因为要留住自己在家中微弱的权利。
宋惊蛰离开了,她的痛苦依旧继续。
嘟——嘟——嘟。
响铃声。
“你拨打的电话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余灯灯站在街边,不自觉地一直打电话,她低头看着手机,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这个举动,只是觉得自己已经回到了十七岁,反复的拨动,不会有人接的。
意识在慢慢升空,周围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远,好多画面在眼前翻页,就是翻不到现在。
灵与肉似乎分离,余灯灯面无表情地拨打电话,周围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喂?灯灯?”
直到电话打通了。
“怎么了灯灯?说话呀。”
“我是宋惊蛰,你没有打错吧?听不见吗?莫西莫西?”
“你在哪里?”
惊蛰。
你是哪一个惊蛰?十六岁说爱我的惊蛰,还是十七岁抛下我的惊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