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放你们走。”我的声音有点哑。“一人两块大洋,拿着钱,往城外跑,别回头。”没人动。那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怯生生地看着我手里的大洋,又看了看我,眼里满是怀疑。也是,她们被折磨得太久,早就不信这世上还有“好事”了。我走到最近的一个笼子前,掏出两块大洋从栏杆缝里塞进去。那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手都在抖,接过大洋的时候,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嘴里喃喃地说:“真的……真的能走?”“能走。”我点点头,又去开下一个笼子的锁。这些锁都是些粗制滥造的玩意儿,我用刀鞘撬了几下就开了。女人们慢慢反应过来,有的开始互相帮忙解绳子,有的捡起地上的大洋,手忙脚乱地往洞口跑。很快,地牢里就剩下寥寥几个人。我正收拾着剩下的大洋,忽然听见身后“扑通”一声。回头一看,是个十五六岁的姑娘,正跪在我面前,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她穿的破布衫洗得发白,头发用根草绳扎着,露出的侧脸很清秀,只是脸色苍白得吓人。“你怎么不走?”我皱了皱眉,伸手想拉她起来。她却没起来,反而把头埋得更低了,声音带着哭腔:“俺……我没地方去。”我愣了一下。她抬起头,我才看清她的脸——眼眶还是红的,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但眼神很亮,不像其他女人那样麻木。“俺叫吴细妹,”她说:“家里穷,十一岁就被卖给了邻村的王老汉当老婆。他……他不能生,就怪俺,天天打俺,还找别的男人……”她说到这里,声音哽咽着说不下去了,眼泪又掉了下来。“俺受不了,就趁他喝醉的时候,用菜刀砍了他,然后跑出来,想在城里找活干。可刚到城南,就被黑虎帮的人抓了进来……”她抹了把眼泪,看着我:“先生,俺知道俺麻烦,可俺真的没地方去。两块大洋,撑不了多久,要是再被人抓了,俺就真的活不成了。”她又往地上磕了个头。“俺跟着您,俺能干活,俺会洗衣做饭,还能帮您望风……您带上俺,好不好?”我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恐惧,有恳求,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我想起刚才那些女人跑出去时的样子,她们手里拿着大洋,脸上满是慌乱,不知道未来在哪里。吴细妹不一样,她知道自己要什么,哪怕这条路可能更难走。我沉默了很久,手里的大洋被我攥得发烫。我原本只想当个“过客”,救了人就走,可现在,面前这个姑娘,把她的生路,系在了我这个刚杀了人的“亡命徒”身上。“起来吧。”我叹了口气,把手里剩下的大洋塞给她。“跟着俺,可能没好日子过,说不定还要挨冻受饿,甚至……掉脑袋。”吴细妹立刻抬起头,眼里闪着光,用力点了点头:“俺不怕!只要能活着,只要有个去处,俺什么都不怕!”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好像落了地。我转身走向洞口,回头看了她一眼:“走了,再晚,天就亮了。”她赶紧爬起来,紧紧攥着手里的大洋,快步跟在我身后。油灯的光在前面晃着,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牢潮湿的地面上,像是两条终于找到了方向的路。吴细妹不是一个人。在她跟上我后,身后又悄了没的跟上来了三个。但我没管。都这时候了,还选择跟了上来。肯定是已经无家可归的。我怎么赶她们走?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夜色已经浓得化不开。我领着四个姑娘往里走,刚跨过门槛,就见郭龟腰从里屋探出头来——他手里还攥着块擦桌子的布,看到我们一行人,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布“啪”地掉在地上。“你这是……”郭龟腰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拽了拽我的胳膊,眼神往姑娘们身上扫了一圈,语气里满是急色。“你怎么干出这事?这几个丫头片子要是被人查出来,咱们这破摊子不就全完了?”我往门槛上一靠,解开腰间的刀扔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她们是黑虎帮抓的。”我指了指吴细妹她们。“黑虎帮暗地里做人口走私的生意,这事本就见不得光,只要没人特意盯着,谁会认得出她们?”“可万一……”郭龟腰还想争辩,话没说完就被吴细妹打断了。她往前站了一步,腰杆挺得笔直,声音虽轻却很坚定:“俺们不会出卖先生的。”她说着,转头看向身边的三个姑娘,眼神里带着点恳切。“俺跟你们说过的,先生是救我们的人,不是坏人。”站在最左边的姑娘先点了点头。她看起来十七八岁的模样,头发用根蓝布绳仔细扎着,即使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布衫,也难掩眉眼间的清秀。,!“俺叫杨云喜。”她轻声开口,声音像浸了水的棉花,软乎乎的。“先生要是不嫌弃,叫云喜就行。”她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慢慢说起自己的事。原来她爹叫杨加年,在乡下给一个叫潘小鬼的地主种地,本想靠着几亩薄田糊口,可潘小鬼的租子一年比一年重,地里的收成却一年不如一年,不知不觉就欠了一屁股债。潘小鬼催得紧,她爹走投无路,竟要把她抵给潘小鬼当小妾。“俺宁死也不嫁那个糟老头子。”杨云喜的声音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后怕,“后来村里的一个佃户哥说愿意带俺逃,俺就跟他跑了。原以为到了城里能好好过日子,可他一进城就迷上了赌,输光了身上所有的钱,最后……最后就把俺卖给了黑虎帮的人。”她的声音越来越低,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人家都说女人被卖,顶多是进青楼,好歹有口饭吃。可俺进了黑虎帮的地牢才知道,比青楼更吓人的地方多着呢……先生肯救俺,俺就算是粉身碎骨,也不会连累先生。”吴细妹拍了拍她的肩膀,又指了指旁边一个眼神锐利的姑娘:“这是春分,俺们都叫她小五,她在家里排行老五。”春分往前站了站,她比杨云喜矮一点,但脊背挺得笔直,眼神里带着股不服输的劲儿。“俺是个望门寡。”她开口就直奔主题,语气没什么起伏,却让屋里的空气都静了几分。“还没嫁过去,男人就病死了,婆家嫌俺晦气,把俺赶回了娘家。村里的人也都戳俺脊梁骨,后来来了伙马匪,把俺绑了卖给黑虎帮,就因为俺是望门寡,他们觉得不吉利,倒没碰俺。”她看向我,眼神里没有恳求,反而带着点试探:“俺知道俺这命不好,带晦气。但俺看先生煞气重,说不定能镇住俺这破命。要是先生嫌俺晦气,俺现在就走,绝不赖着。可俺除了这里,也没别的地方可去了,真要走了,说不定哪天就找个歪脖子树吊死了。”最后剩下的姑娘,看起来最瘦小,一直躲在杨云喜身后,这时才怯生生地抬起头。“俺叫碎妹子。”她的声音细若蚊蚋。“俺跟俺男人逃荒出来的,路上人多眼杂,挤着挤着就走散了。俺不知道他是嫌俺累赘走了,还是出了啥意外……俺找了他好几天,没找到,倒被黑虎帮的人抓了。”她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用袖子擦了擦:“俺没家了,先生要是不收俺,俺真不知道该去哪。”吴细妹把她们的话都听在耳里,转头看向我,语气里带着点沉重:“先生,刚才那些跑掉的姐妹,看着好像有去处,可她们大多是有家的。可回去之后,家里人会不会要她们?潘小鬼那样的人会不会找她们麻烦?谁也说不准,她们的下场,说不定比在黑虎帮好不了多少。”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俺们四个不一样,俺们都是没家的人。先生要是肯收留俺们,俺们做什么都行,洗衣做饭、挑水劈柴,就算……就算要俺们做别的,俺们也认了,只要先生肯养着俺们,给口吃的就行。”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旁边的郭龟腰抽了抽鼻子。我转头一看,这老小子竟然抹起了眼泪,手里的布都被他攥得皱巴巴的。“收!必须收!”他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都有点哽咽。“这么好的姑娘,要是再让她们流落在外,咱们还算人吗?”他说着,又指了指院角的糖水玉米摊:“咱们这生意,最近是越来越火,俺一个人忙得脚不沾地,早上天不亮就起来煮玉米,晚上要卖到半夜,腰都快累断了。要是她们能留下帮忙,正好能搭把手。只要巡捕房那边不找事,收留她们有啥问题?”我看着郭龟腰激动的样子,又看了看眼前四个姑娘——杨云喜眼里的恳切,春分眼里的倔强,碎妹子眼里的惶恐,还有吴细妹眼里的坚定。窗外的月光透过破旧的窗户纸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屋里的煤油灯昏黄的光,却让这简陋的屋子多了点暖意。我拿起桌上的刀,又放了回去,忽然觉得这破屋,好像也不是不能多住几个人。“留下吧。”我开口,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但丑话说在前头,跟着俺,日子不会轻松,说不定还会有危险。要是后悔了,随时可以走。”话音刚落,杨云喜的眼泪就掉了下来,却笑着点了点头;春分紧绷的肩膀松了些,眼神里多了点光彩;碎妹子也不再发抖,慢慢抬起头,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吴细妹则用力攥了攥拳头,像是终于放下了心。郭龟腰一看我松了口,立刻乐了,忙不迭地去灶房烧水:“你们先坐着歇会儿,俺去烧点热水,再煮几根玉米,饿坏了吧?”屋里的气氛一下子松快了许多,煤油灯的光映在姑娘们的脸上,我忽然觉得,或许这乱世里,除了自己,我还能护住些别的东西。,!天刚蒙蒙亮,院外就传来了皮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噔噔”声,夹杂着几句粗声粗气的吆喝,把我从浅眠中惊醒。我猛地坐起身,刚摸到床头的刀,就听见郭龟腰在院子里慌慌张张地喊:“官爷,官爷,有话好说!”我披了件外衣快步走出屋,就见两个巡捕站在院门口,其中一个留着八字胡的,是这片的巡捕班头李老三,另一个是刚调来没多久的年轻巡捕,手里还攥着个记事本。他们的目光扫过院子,最后落在了正蹲在灶房门口择菜的四个姑娘身上——杨云喜的手顿了顿,碎妹子下意识地往春分身后缩了缩,吴细妹则悄悄握紧了手里的菜篮子。“你家这情况,有点不对劲啊。”李老三跨进院子,双手背在身后,眼神在姑娘们身上转了一圈,又看向我,语气带着点审视。“昨天俺过来的时候,还没见这几位姑娘,怎么一夜之间,就多了四个人?”郭龟腰赶紧凑上来,脸上堆着笑:“李爷,您这是说的哪里话!这不是最近糖水玉米卖得好嘛,俺一个人忙不过来,又要煮又要卖,腰都快累断了,就跟俺兄弟商量着,找几个姑娘来搭把手。”我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指了指灶房里冒着热气的大铁锅:“您看,这锅里还煮着玉米呢,早上天不亮就得起来忙活。这年月,逃荒来城里找活干的人多,她们几个也是可怜,没地方去,过来帮我们干活,混口饭吃,总比在外面挨饿强。”年轻巡捕皱了皱眉,低头在记事本上写着什么,嘴里嘀咕:“就算是找帮工,一下子找四个,也太……”“太什么?”我打断他,语气平静。“她们都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最大的也才十七八,最小的才十一二,您看她们这样子,像是能惹事的人?要是说她们是黑虎帮的恶徒,别说您不信,就算是鬼,也不会信啊。”李老三没说话,目光落在了灶房边的糖水玉米摊车上,铁桶里还剩几根煮好的玉米,散发着甜甜的香气。郭龟腰一看这情形,赶紧转身从屋里拿出两块大洋,又从铁桶里挑了三根最大的玉米,用油纸包好,递到李老三手里:“李爷,这是一点小意思,您和这位兄弟尝尝鲜。最近麻烦您多照看,这点心意,您可千万别嫌弃。”李老三捏了捏手里的大洋,又看了看那包玉米,脸上的神色缓和了些,把大洋揣进怀里,玉米递给年轻巡捕:“行了,既然是找帮工,那也说得过去。不过你们也注意点,最近城里不太平,别惹什么麻烦。”“一定一定!”郭龟腰连连点头。“俺们就是小本生意,只求安安稳稳过日子,绝不给您添麻烦。”李老三没再多说,挥了挥手,带着年轻巡捕转身走了。:()行走在诸天万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