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坊的刘婶擦了擦手:"这颜色我熟,去年染的春麦青,最衬新秧苗。"
"就用春麦青。"苏禾转身从竹篮里掏出把稻穗,"穗子煮水染的布,有泥土气,比靛青更长久。"
翠娘的指尖抚过画稿上的金线,忽然笑了:"我阿爹当年娶我娘,送的定情物是把绣了并蒂莲的剪子。
如今你这旗,倒比那剪子实在百倍。"她扯了扯嗓子喊:"都别愣着!
把最好的绣线拿出来,夜灯点上,今夜里咱们绣娘,要给苏娘子绣个大动静!"
暮色再次漫进绣坊时,赵阿六缩在村东头的老槐树下,往旱烟锅里塞了把碎叶。
他望着绣坊窗子里透出的光,喉结动了动——那光是红的,像极了他婆娘当年的盖头。"作孽哦。"他吐了口烟,火星子溅在青石板上,"不拜天地不告祖,往后这庄子里的娃,怕是要连祖宗牌位都不认!"
树后传来脚步声。
赵阿六回头,见是几个常去土地庙烧香的老妇,手里攥着黄纸符:"赵哥,咱们不能由着那苏娘子胡来。
明儿要是真让她改了婚仪,往后谁家闺女还肯穿嫁衣?"
"明儿我带几个小子守在族学堂门口。"赵阿六捏紧烟杆,指节发白,"她要是敢不拜天地,咱们就。。。就用桃枝驱邪!"
话音未落,树影里突然走出个身影。
李大牛抱着胳膊,月光照在他腰间的牛牌上——那是苏禾赏给田庄管事的信物。"赵叔这烟,抽得可真晚。"他笑了笑,露出白牙,"明儿迎亲队伍里,我让铁柱他们多带几捆新扎的稻绳。
您要是觉得冷,不如去我家灶房烤烤火?"
赵阿六的烟杆"当啷"掉在地上。
他望着李大牛身后影影绰绰的青壮,突然想起上个月修渠时,这些被苏禾教着算土方的小子,搬起石头来比牛还猛。"不。。。不麻烦了。"他弯腰捡烟杆,手忙脚乱地往裤腿上蹭灰,"我就是。。。就是来看看月亮。"
李大牛望着他踉跄的背影,摸出怀里的铜哨吹了声。
暗处立刻有几个身影闪进巷子里——是铁柱带着佃户们,早把族学堂前后的路口守了个严实。
后半夜,苏禾在族学堂的书案前打了个盹。
她梦见自己和林砚站在新秧田里,手里攥着泥罐,里面装着两人共播的稻种。
远处,族学堂的碑上"安丰族学"四个字泛着金光,三十面青绿色的锦旗在风里飘,"共耕天下"的金线亮得像落了满旗的星星。
晨曦爬上东墙时,她被窗外的人声吵醒。
推开窗,正见翠娘带着绣娘抬着旗架往广场走,青绿色的旗面在晨风中翻卷,像片流动的麦田。
远处,王夫子扶着新写的誓词碑,林砚正和吴知远说着什么,两人身后跟着挑着稻穗的佃户。
更远处,族学堂广场的青石板上,已经有早起的村民搬了条凳坐着。
几个小媳妇抱着娃,指着旗架上的字议论;几个老丈蹲在碑前,摸着"农礼誓词"的刻痕直点头。
苏禾摸了摸袖中叠好的婚书,听见自己心跳如鼓。
她知道,从今天起,安丰乡的婚仪要添新章了。
而比婚仪更重要的是——
那些坐在条凳上的姑娘们,眼里正亮着和当年的她一样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