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岳旬只有一颗头,报了父亲,就没办法报外祖了啊。
“诶,阁老说笑了。”谁知道温杳并不理会徐处安说的什么“周家”“岳家”,眼带笑意,轻飘飘冲着岳旬一努嘴,“他能像个什么人?这不就是魏广吗?”
岳旬豁然抬头,徐处安陡然色变。
当着奴婢也就罢了,宴会开始前也就罢了。可他现在竟然还敢当着徐阁老的面公然“指旬为广”!
岳旬心下一片冰凉,手心一下子就洇出汗来——他竟然还想着要杀自己!这要是真死在他手里,还挂着魏广的名字,现在就算是舍出一颗头颅去也毫无意义了!
“宁王爷,老夫今日奉劝你一句。”徐处安压根儿没想到,这家伙竟然能反复无常到这种地步,自己刚在皇帝寝殿中为温杳背书过一回,他反过来就要下自己的面子,“但凡做什么事情,不要太赶尽杀绝了!”
“内阁如今对王爷也算得上是倾力支持,那是因为王爷确实守着我大胤的安定。可王爷别忘了,陛下终究是要长大的,内阁与王爷——或者说所有清流文官与王爷,不可能永远这样太平下去!”
徐处安说完,一吹胡子,也不等温杳答话,拂袖而去。
岳旬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以至于一时间手脚竟然都有些轻微的麻痹——他自然省得温杳权倾朝野,但他没想到温杳竟然已经权势滔天目中无人到这种地步,敢公然与文官集团叫板。
徐处安也许对他和他的父亲并无特别的怜悯之心,但他却未必能看得下去温杳当真对文官、尤其是清流文官大开杀戒。但徐处安除了口头上警告温杳,竟然拿不出、或不愿拿出一丁点解救自己的办法。
这样的人,这样的权势,捏死自己还不和捏死蚂蚁一样容易!
瓷人鬼一样地挨过来,轻飘飘一抬手,又是很自然搭在了他的后脖颈上。这是一个明显带着掌控意味的姿势,温杳做出来,却亲昵地好似自家长辈。
他俯下身子,用手指摩挲着岳旬的后颈,在他耳边轻声道:“看见他身上的补子了吗?想要真正杀了我,你就得坐到他这个位置上。”
“要用二十年?还是三十年?我等着……”话没有说完,温杳忽然短促地笑了几声,语带自嘲。
岳旬莫名读出了他未尽的意思——他觉得自己恐怕活不到那个岁数。
日光慢慢爬上了屋顶,翻过房梁,洒在小少年的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如同成人一样长。
岳旬一改这几日做惯了的低眉顺眼,挺直了后脊梁,第一次几乎逼视地直视着温杳琥珀色的眼睛:“十年。”
温杳挑眉:“哦?”
“十年。”岳旬又重复了一遍,他很清楚听见自己的后槽牙咯咯作响,“你等着我。”
“好啊。”温杳的呼吸丝丝缕缕喷在他的耳畔,好似被这天气染上几分湿淋淋的冷气,水鬼一般附骨缠身,“我倒要看看你打算怎么活过这个十年。”
这可怕的瓷人揽着他,眯起眼睛笑了,可笑意怎么也透不到眼底。
岳旬就这么被温杳拖着,踉踉跄跄上了马车。
他必须得想个法子逃跑。
岳旬抱紧了手中的雁翎刀,还是像来时一样,跨坐在马车帘子外。
风吹得脸再冷,他也好几个晚上没睡过整觉了。一坐下来,两个眼皮都打架。可他根本不敢闭上眼睛——温杳没带几个人出来,就一个赶车的车夫并两个随从,他要是这会儿跳车下去……
如果他没有带其他人,那自己还是有机会逃跑的。
正当他飞快在脑子里盘算着路线,忽然听见有人叫他:“旬哥儿。”
岳旬立即吓了一个激灵,这个声音,只能是坐在车中的温杳。
果然,待他回头看去,温杳已经掀开了帘子的一角,盯着他瞧。车内昏暗,他整张脸都隐没在那片阴影里,唯独留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里面沉默着一些,他读不懂的陈年辛密。
看得岳旬有点恍惚。
他分明没有说话,可岳旬却读出了他的意思。岳旬抱着怀里的刀,低头掀帘子进去了。
不知道瓷人叫他进来是做什么,也不说话,也不吩咐。马车晃荡,温杳就只顾着靠在车的内壁上,环抱着双臂,看起来像是一夜没睡,遭不住了。
这马车四面八方都捂得严严实实,几乎透不进光来,晃荡了一阵,岳旬才适应车里的亮度,看清了眼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