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北窗的标本
一、琥珀里的对视
沈听雨走进酒店旋转门时,上海正在下一场不紧不慢的梅雨。
雨丝斜打在玻璃上,把门外的霓虹洇成模糊的光斑。她收起黑色的长柄伞,伞尖的水滴在地毯上洇出深色的圆点,像时间的墨迹。十年了,这座城市变了又好像没变——新的高楼从记忆的废墟里长出,但空气里那股潮湿的、混合着梧桐絮和汽车尾气的味道,还是老样子。
就像她。
表面看,她是纽约画廊圈最年轻的华人策展人,穿定制西装,戴不起眼但价值六位数的腕表,谈吐间夹杂着恰到好处的英文术语。内里呢?内里还是那个会为某个人的一句话整夜失眠的沈听雨。
这次回来有两个目的:谈一桩必须亲自出面的艺术品交易,以及——
找江未。
后者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她的心理医生。那个金发碧眼的美国女人曾委婉地提醒:“Tingyu,有时候我们寻找的并不是那个人,而是当年那个爱着她的自己。”
沈听雨微笑着点头,心里却在冷笑。你们美国人懂什么?你们没有青梅竹马,没有那种在彼此生命里扎根十几年的纠缠。你们分手了就moveon,像换一件过季的衣服。
她和江未不是衣服。是连体婴,被活生生撕开,留下的伤口十年都没愈合。
电梯里,她对着镜面整理衣领。黑色羊绒西装,同色系衬衫,唯一的装饰是锁骨处一枚蜻蜓胸针——十六岁时和江未在地摊上一起看中的那只,她后来找人用碎钻复刻了。
蜻蜓的眼睛是两颗小小的蓝宝石,像某人的眼睛。
电梯门开,宴会厅的喧哗涌出来。客户已经在了,一群中年男人围在巨大的圆桌旁,正在开茅台。酒香混着雪茄的味道,让她胃里一紧。
“沈小姐!久仰久仰!”主位的男人起身迎过来,握手时特意用了双手,掌心潮湿。
沈听雨保持微笑,落座,寒暄,举杯。红酒在杯中摇晃,映出天花板上水晶吊灯的碎光。她熟练地周旋着,心里却在算时间——根据私家侦探上周提供的报告,江未每周三、五晚上会在这家酒店兼职。
今天是周三。
现在是晚上七点四十三分。
她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宴会厅门口。服务生们穿着统一的黑色制服,像一群沉默的乌鸦,在灯光暗淡的边缘穿梭。
没有。
七点五十二分,第一道热菜上来时,门又开了。
一个瘦削的身影端着托盘进来,低着头,步伐很快。黑色制服在她身上显得有些空荡,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
沈听雨的呼吸停了。
是江未。
但不是她记忆里的江未。记忆里的江未头发柔软,眼神明亮,笑起来时会不自觉地抿一下右嘴角。眼前这个江未头发剪得很短,乱糟糟的,额前碎发几乎遮住眼睛。她低着头,只能看见紧绷的下颌线和微微凸出的颧骨。
但沈听雨认得出。就像认得出自己的掌纹。
江未走到桌边,开始上菜。她的动作很专业——左手托着盘底,右手布菜,手腕稳定,汤汁一滴不洒。但沈听雨看见,她左手腕上戴着一只灰色的护腕,边缘已经磨损发白。
那道疤还在吗?沈听雨想。十六岁那年画架划伤留下的,她当时小心翼翼地贴创可贴,江未疼得皱眉却不吭声。
菜上到沈听雨面前时,江未终于抬了下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像被按了暂停键。
宴会厅的喧哗退成遥远的背景音,茅台的味道、雪茄的味道、菜肴的味道全部消失。沈听雨只看见那双眼睛——还是像琥珀,但琥珀里封存的不再是阳光,是梅雨季积了十年的阴翳。
江未的眼神先是茫然,然后是辨认,最后是某种剧烈的、几乎算得上是惊恐的东西。
她的手指抖了一下。瓷盘边缘碰到玻璃转盘,发出清脆的“叮”一声。
很轻,但在沈听雨的耳中如惊雷。
“小心。”沈听雨下意识开口,声音比想象中哑。
江未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收回手,菜盘在转盘上晃了晃,汤汁险些洒出。她低头说了句“抱歉”,声音轻得像叹息,然后转身就走,步伐快得近乎逃跑。
沈听雨想叫住她,但客户已经开始举杯敬酒。她只能举起酒杯,视线却追着那个消失在门外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