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疾病标本馆
一、蓝色过敏症
沈听雨离开的第七个月,江未的皮肤开始对蓝色过敏。
不是医学意义上的过敏——查过敏原查不出任何问题。是认知性过敏:看到蓝色物体会产生生理排斥。心悸,手抖,严重时呼吸会变得浅促。
最初是那管群青颜料。她挤在调色板上准备调天空的颜色,指尖刚碰到那片湿润的蓝,胃里就一阵翻搅。她冲进洗手间干呕,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水灼烧喉咙。
接着是那件淡蓝衬衫。沈听雨说她穿着像“雨后天晴”的那件。江未把它从衣柜里拿出来想穿,手指刚碰到纽扣,手腕内侧就起了一片细小的疹子,不红不痒,但摸上去像砂纸。
最严重的一次是在美院的色彩课上。老师让大家画“记忆中最明亮的蓝色”。江未盯着空白的画布,脑子里闪过沈听雨的眼睛——不是具体的影像,而是一种感觉:湿润的,带着笑意的,像深海又像晴空。
她握着画笔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怎么了?”旁边的同学小声问。
江未摇头,试图稳住手腕。但颤抖从手指蔓延到小臂,再到肩膀。画笔掉在地上,啪嗒一声,在安静的画室里格外刺耳。
老师走过来:“江未?”
“对不起,”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飘,“我……我去趟医务室。”
她逃出画室,在走廊尽头的洗手间里用冷水冲脸。抬起头时,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额前碎发被水打湿,粘在皮肤上像黑色的伤疤。
她盯着镜中自己的眼睛,忽然意识到:她不是对蓝色过敏,是对“沈听雨喜欢的蓝色”过敏。
沈听雨喜欢的蓝色有具体的参数:色温偏冷,饱和度中等,明度要高,像“初春解冻的湖面”。她曾用颜料调了一下午,最后调出三种“沈听雨蓝”,编号S-1到S-3,记在速写本最后一页。
现在这本速写本锁在抽屉最底层,三年没打开过。
江未开始穿灰色。从浅灰到深灰,所有的衣服都是这个色系。同学开玩笑说她活成了黑白电影,她只是笑笑,不说话。
只有左腕那道疤周围,她留了一小块“蓝色保留地”——贴创可贴时只用蓝色的,尽管每次贴上皮肤都会微微发痒。这是她自创的脱敏疗法:用微量的毒,培养抗体。
效果甚微。第十三次贴蓝色创可贴的那个晚上,她梦见沈听雨站在一片蓝色的海里,水没过腰际。沈听雨对她伸出手:“江未,你看,我把你喜欢的蓝色都变成海了。”
江未想走进海里,脚刚碰到水,海水就沸腾起来,冒着泡,像硫酸。
她惊醒,浑身冷汗。窗外下着雨,左手腕那道疤在隐隐作痛——不是伤口疼,是记忆在疼。
她起身,从药箱里翻出最后一贴蓝色创可贴,撕开,贴在手腕上。胶布粘住皮肤的瞬间,她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
“沈听雨,”她对着黑暗说,“你看,我在学习和你留下的世界和平共处。”
“用疼痛当学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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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雨季疼痛学
江未的左手腕在第三年开始拥有自己的天气预报。
不是玄学——医生解释,疤痕组织对气压变化敏感,雨季来临前气压降低,疤痕内的神经末梢会受到压迫,产生疼痛。
“就像老寒腿,”医生说,“只不过你的‘腿’在手腕上。”
疼痛有具体的形态:最初是钝痛,像有人用裹了棉布的锤子敲骨头。接着是灼痛,像有根烧红的铁丝沿着骨缝往里钻。最严重时会变成放射性疼痛,从手腕蔓延到小臂,再到肩膀,最后停在左肩胛骨下方——那是沈听雨曾经为她贴创可贴的位置。
江未给这种疼痛画了示意图:一幅精细的解剖图,标注疼痛的路径、强度和持续时间。她给每种痛感起了名字:
钝痛叫“伦敦雾”——因为沈听雨在伦敦,而伦敦多雾。
灼痛叫“蜂蜜柠檬”——因为沈听雨爱喝那个味道的饮料。
放射性疼痛叫“未完成”——因为它永远到不了终点,只在身体里循环。
她开始收集疼痛。不是自虐,是标本制作——像昆虫学家把蝴蝶钉在展板上,她把每一次疼痛记录在素描本上:
2015。6。13中雨疼痛等级:伦敦雾二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