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完成的盛夏》
一
高二那年的夏天格外漫长。江未总是最后一个离开画室的学生。
窗外的蝉鸣声嘶力竭,像要把整个夏天的热量都喊出来。画室里却异常安静,只有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还有旧风扇吱呀转动的节奏。江未坐在靠窗的第二个位置——这是她试遍整个画室后找到的最佳角度:既能避开下午最刺眼的阳光,又能用余光瞥见窗边那个总在看书的身影。
沈听雨今天穿着浅蓝色的校服衬衫,袖口规整地挽到小臂中间。她靠在窗台上,手里拿着一本英文原版小说,封面上是江未不认识的字母组合。午后的光线透过玻璃,在她侧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连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江未低下头,假装在修改素描的阴影部分。她的画纸上是一组标准的静物:陶罐、苹果、衬布。但若仔细观察,会在陶罐弧形的反光处发现一抹不该存在的蓝色——那是沈听雨衬衫的颜色。在衬布的褶皱里,藏着几缕若有若无的、属于某人发丝的线条。
这已经成为江未绘画时隐秘的习惯。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还没画完?”
声音从头顶传来。江未手一抖,铅笔在纸上划出一道突兀的痕迹。沈听雨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正俯身看她的画。
“还、还有细节要调整。”江未的声音有些发紧。她下意识用手臂挡住了画纸的右下角——那里,苹果的阴影被她不自觉画成了一弯月牙的形状。和沈听雨笑起来时眼睛的弧度一模一样。
沈听雨没有戳穿她。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薄荷糖,轻轻放在江未的画架边缘。“休息一下。你从午休到现在都没动过。”
糖纸是浅绿色的,透明塑料纸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江未盯着它看了两秒,才小声说:“谢谢。”
“手怎么了?”
江未心里一紧。她今天特意穿了长袖衬衫,就是为了遮住手臂上的淤青。但刚才挡画纸的动作太大,袖口滑落了一截。青紫色的痕迹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她慌忙拉下袖子,动作太急,碰到了画架。铅笔盒哗啦一声掉在地上,各种型号的炭铅滚了一地。
“没事。”江未蹲下身去捡,短发垂下来遮住了脸,“不小心撞到的。”
沈听雨也蹲下来帮她。两人手指在捡同一支6B铅笔时碰在一起。江未像触电般缩回手。
“江未。”沈听雨的声音很轻,但不容回避。她握住江未的手腕——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她慢慢将江未的袖子推上去。
淤青比露出来的部分还要大。青紫色已经有些发黄,边缘透着深红,显然不是新伤。
画室里一片死寂。只有风扇还在转。
沈听雨什么也没问。她松开手,站起身,走到自己的书包旁。江未维持着蹲姿,听见拉链被拉开的声音,然后是塑料包装被撕开的轻响。
沈听雨走回来,手里拿着一盒崭新的创可贴,还有一小管药膏。
“我自己来——”
“别动。”沈听雨打断她。声音依然很轻,却让江未真的不敢再动。
药膏涂在皮肤上是冰凉的。沈听雨的指尖更凉,带着薄荷糖般清爽的气息。她涂抹的动作很仔细,从淤青的中心向边缘轻轻推开,力度控制得恰到好处,既能让药效渗透,又不会弄疼江未。
江未盯着地面。画室老旧木地板的纹路在她眼前旋转、模糊。她忽然想起昨晚——父亲喝醉后的拳头,母亲躲在厨房里的抽泣声,还有那个总是流着口水、只会傻笑的哥哥。她的房间没有锁,所以她用椅子抵着门。可椅子不够重。
“疼吗?”沈听雨问。
江未摇摇头。不是不疼,而是比起那些,这点疼根本不算什么。
沈听雨贴好创可贴,却没有立刻放开她的手。她用拇指轻轻摩挲着江未手腕内侧的皮肤——那里没有伤,只有淡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微微跳动。
“明天,”沈听雨说,“明天我给你带蜂蜜柠檬水。我妈妈做的,对淤青好。”
江未想说不用了。想说太麻烦了。想说我们只是同学,你不必这样。
但她说出口的却是:“……谢谢。”
沈听雨终于松开手。她起身,顺便把江未也拉了起来。然后她回到窗边,拿起那本英文书,却不再看,只是望着窗外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云层。
“江未。”她背对着她说,“如果画不下去了,就不要硬画。艺术不是自虐。”
江未愣在那里。她想问沈听雨是不是知道了什么。想问她为什么总是对自己这么好。想问自己到底有什么值得她这样对待。
但她什么都没问。只是默默收拾好画具,把那张未完成的素描小心地夹进画夹最里层。
离开画室时,沈听雨在门口等她。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面上交叠在一起。
“一起走?”沈听雨问。
江未点点头。这是她们之间不成文的约定:每周二、四的傍晚,沈听雨会等江未做完值日或者画完画,然后一起走出校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