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负手而立的背影似乎凝滞了一瞬。
他仍未回头,目光依旧胶着在那些承载着沈氏荣耀与历史的木柱之上。
“‘自愿’……”他低哑地重复了一遍,似是在咀嚼这两个字里蕴藏的千钧之重。
半晌,才缓缓道:“在韩奎罗织罪名,联名弹劾的奏章递抵御前的那一夜,沈太傅独自在这祠堂里,坐了整整一宿。”
“翌日清晨,他便散尽了身边所有欲为他奔走抗争的门生故旧。而后,亲自入宫,领下了所有罪名。”
他终于微微侧首,昏黄的烛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清辞,你说,这算不算是‘自愿’?”
沈清辞的身子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仿佛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劈中。
她攥紧了袖中的手指,指尖深深陷入掌心,借助那一点锐痛维持着摇摇欲坠的清醒。
原来,那不是一场猝不及防的构陷与败退,而是她的父亲,以自身清誉与性命为注,主动走进的结局。
“为什么?”这三个字,几乎是从她齿缝间艰难地挤出。
“因为朕需要时间,需要权衡,更需要一把……足够锋利的刀。”
他的声音沉静如古井,却带着洞穿世事的凉薄,“沈太傅,便是那第一把刀。他以自身之殁,为你,为我,为朝廷,斩开了一条路。一条或许能真正触及边镇沉疴,而非仅仅剪除几个贪官污吏的路。”
是了,这才是她的父亲。
那个将“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刻入骨血里的沈文正。
那个始终坚信“文死谏,武死战”是臣子最高荣光的读书人。
他毕生所追求的,从来不是个人的清名与安危,而是胸中的道义,肩上的家国,是史册之上那浓墨重彩的、属于沈氏风骨的一笔。
百年清流,诗书传家,赋予他的不是明哲保身的智慧,而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毅,是“愿得此身长报国”的赤诚。
他选择以最决绝的方式,将自己的头颅与声誉化作惊堂木,重重拍在这看似稳固的朝堂之上,不是为了求一个公允,而是为了惊醒后来者,为真正的革新,劈开第一道裂隙。
想到此,那股蚀骨的悲痛依旧在,却奇异地混杂了一种源于血脉的、悲凉的骄傲。
她的父亲,终究是以身践行了他的道。
齐琰顿了顿,目光如沉甸甸的墨玉,终于缓缓落在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侧脸上。
“你以为,”他的声音低沉,在寂静中碾过,带着一种近乎剖析的冷静,“是我心胸狭隘,容不下一个耿首敢言的臣子?还是我……”
他略微停顿,审视着她每一丝细微的反应。
“……觊觎你的颜色,不惜以此等手段,折你风骨,逼你就范?”
“觊觎”二字,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却在她心湖里激起了一圈苦涩的涟漪。
她倏然抬眸,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惊愕与茫然。他……在说什么?这份指控,来得毫无道理甚至有些莫名其妙。
她从未觉得,更从未想过,他会对自己存有男女之私。
过往种种……不过是他爱屋及乌,顾忌自己是陆珩的心上人。
何来……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