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頭,看清來人,氣勢頓時萎了半截:“爹?”
村長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陰雲密佈,二話不說,揚手又是一記耳光,比剛才女人挨的那下更重更響。
接著,他奪過孟賢手裡哭得快斷氣的孩子,動作有些粗暴地塞回女人懷中。
“回去。”村長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看也不看自己的兒子。
孟賢捂著火辣辣的臉,羞憤交加,還想辯解幾句。
視線不經意掠過他爹來的方向,整個人猛地一僵。
村口那邊,一道墨黑色的身影正不緊不慢地走來。看不清面容,但那股子冷肅的氣息,還有腰間佩刀的輪廓,隔著老遠都能感受到。
孟賢低低咒罵一聲,再顧不得其他,扭頭就往院子另一頭跑。
身影很快消失在雜亂的屋舍後面。
村長深吸口氣,臉上擠出些複雜的神色,看了眼神情麻木抱著孩子的女人,終究沒說什麼,也轉身匆匆離去。
年輕的寡婦慢慢爬起身,拍了拍孩子背上的泥,又理了理自己散亂的頭髮。她臉頰紅腫,嘴角破裂,動作卻有種異樣的平靜。
她抱著孩子走到院門邊,看向已經走近的那位黑衣來客。
“我說那老東西怎麼突然收了爪子。”她聲音沙啞,語氣裡聽不出太多情緒,“原來是初聖宗的校尉大人到了。進來坐吧,外頭江風涼。”
說話間,她的腳步微微挪動,恰好擋住了對方望向院內更深處的視線。
齊天停下腳步。他看起來很年輕,面容甚至有些過於俊秀,但那雙眼睛平靜得像深潭的水,映不出多少波瀾。他看了看婦人臉上的傷,又看了看她懷裡抽噎的孩子。
“值得嗎。”他問。聲音不高,也沒有責備的意思,就像在問今天天氣如何。
婦人愣了一下。她沒回答,反而問道:“大人來鹽城不久吧?進初聖宗,應該也沒多少時日。”
齊天沒承認也沒否認,只是靜靜看著她。
“鹽城這地方,誰不知道初聖宗是替天行道的好人家。”婦人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卻牽動了傷口,疼得她眯了下眼,“可我們不是天,我們只是地上的人。”
她騰出一隻手,指了指自己,又含糊地劃了個圈,似乎將整個村子都囊括了進去:
“我和我死掉的那口子,我們不算好人。在他們眼裡,我們是壞了規矩的惡人。”
齊天的目光掠過她懷中幼童的頭頂。
婦人注意到了,竟很坦然地點點頭,語氣裡帶著種厭棄:
“別看了,不是李家的種。我跟條野狗生的。”
她轉身往井邊走,把孩子放在一個舊木盆旁。
從井裡打了半桶水,浸溼一塊灰布,然後走向院牆外那個仍坐在泥裡發笑的青年。
她踢了踢青年的小腿,力道不重。青年呆呆地抬頭看她。
“還知道回來?怎麼不死在外頭。”婦人罵著,蹲下身,用溼布用力擦拭青年胳膊和腿上的汙泥。泥下露出一些已經結痂的傷口,還有新的擦傷,混著泥水,看起來很髒。
她擦得很用力,嘴裡的話也沒停:“屁用沒有,一跑七八天,回來就這副鬼樣子。洗乾淨,滾進來吃飯。”
齊天站在院門邊,看著這一幕。
婦人頭也沒回,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他聽:“這傻子,以前也有個家。娶媳婦那年才十六,媳婦肚子剛大,就輪到他家出人了。”
布巾搓過猙獰的傷口,青年瑟縮了一下,卻沒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