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居正苍白的面颊上依旧浮着病气,目光却如幽井,渊重莫测。看得刘祈安有一丝忐忑,不知道任务是否艰巨,在心中默念着“祈安,祈安,一定平安!”
碗底轻叩在桌沿,一声脆响后,张居正唇角牵起一丝冷意:“严氏父子柄铨政,官吏迁黜皆出其手。官无大小,各有定价,罔论声绩材能,一以赇金为准。世蕃藉势恣意聚敛,窖藏金银赀累钜万,富可敌国。我要你回到京城,炸开严家院墙和地窖,让全程百姓去抢他们家的钱。再配合李思衡、张怀信拿到的证据,让言官一起行动。”
刘祈安松了一口气,扬脖笑道:“只要严府真有个藏金窖,这事儿就不难办。”
游七却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看着自家老爷那苍白病容下,深不可测的冷厉,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烛火惶然一跳,满室唯余药气弥漫,鸦雀无声。
听松阁内的空气依旧凝滞,日光将张居正的身影拉得更加瘦长。游七离开后,朱雀再次被唤进书房。她是待在黛玉身边,唯一不愿嫁人的姑娘,年已二十有八了。
朱雀眼睛红肿得如同核桃,显然哭了不知多少回,她怯生生地站在书案前,连头都不敢抬。所有服侍太太的丫鬟婆子中,只有她因为被严世蕃绑走拷打,被反复审问的次数最多。好在先前的严世蕃夺产案已经调查清楚了,她没有嫌疑。
唯独在太太失踪案上,她有所隐瞒,因为牵涉到薛宝钗,若说得太清楚,意味着她们来自异界的秘密就藏不住了。
而她实在无法估量,老爷得知了这个秘密,会是什么后果……
张居正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审视的压力,让朱雀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他开口,声音比之前的审问还要冷厉:“夫人出事前几日,曾与你单独谈了半个时辰,她对你说了些什么?最后她去醉月舫,是为救何人?”
朱雀身体一颤,眼泪又涌了上来,带着哭腔道:“回老爷,夫人发现从前友人薛姑娘沦落风尘,花名蘅芜君,便与我商量了一番如何营救。因我当时身负重伤,实在不能相随。夫人就请游管家上醉月坊,与老鸨协商买赎的事。数次接触之后,依据薛姑娘的诗词笔墨和自画像,夫人确定了那花娘就是薛姑娘本人,便决定援手,带着游管家去交赎金。”
“薛姑娘在花船上营生,她是如何向夫人求救的?”张居正眉峰微蹙,她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从未听妻子提起过,“有何凭证?”
朱雀连忙将一叠文稿,双手捧着递上:“蘅芜君在花船上与恩客唱酬,所作的诗词在市井中传唱,都是她……从前的旧作。太太偶尔出门时听到了,就主动派人探查。”
张居正接过那些文稿,一张张一句句仔细看过,他瞳孔骤然收缩,指尖猛地捏紧了那几张纸!字里行间里透出的清冷孤绝与坚韧自持,如何看都像是黛玉的风格!
字字如泪凝成,句句似泣幽咽。孤标逸气中透出冰霜之洁,风流别致中又藏蕴机锋之智。如何都不像是甘为下贱的女子,所能写出来的灵秀文字。
他猛地抬眼,目光如炬,紧紧盯住朱雀:“这诗,当真是那蘅芜君所作?!”
朱雀被他陡然锐利的目光,吓得后退一步,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眼神慌乱地左右躲闪,最终“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带着哭音道:“老爷恕罪!我不敢隐瞒!这些诗词……其实是夫人从前写的,是夫人少年时自喻心志的旧作。
薛姑娘自己也会写诗,却不知为何,不拿自己的诗稿出来,反而用夫人的诗在花船上高张艳帜,传播才名。夫人心善,念着旧日一点情分,也为了避免旧作继续疯传,决定救她脱离苦海。蘅芜君这般作为,或许已是走投无路,我想她也是可怜人,万一真有难处呢?……不能置之不理啊!”
好一个蘅芜君!好一招以假祸真,攻心为上的毒计!利用黛玉的善良与念旧,用她曾经的诗句,编织了一张致命的网!
张居正心中疑窦丛生,转而追问细节,“夫人十岁就与我相识了,这《题帕三绝》分明是情诗,我却从未见过,是她什么时候写的?”
朱雀心头一慌,这三首诗是林姑娘写在手帕上的,原本不为人知,是薛宝钗见潇湘馆的春纤在晾手帕,与她闲谈,春纤笑说林姑娘还在手帕上写过字。宝钗就让春纤拿出来瞧瞧,宝钗看过之后就留心记下了。
“是太太去年回家路上,思念老爷写的……”朱雀小声道。
张居正猛地一拍桌子,厉声道:“你撒谎,太太去年思念我写的,那沦落风尘的薛氏又从何得知!”
朱雀惶然大惊,瑟瑟发抖,连忙跪下来磕头:“老爷我错了,我不该骗您。这诗不是写给您的……是从前林姑娘写给宝二爷的……”话未落音,她惊觉失言,掩口不及,偷觑老爷阴沉的脸色,越发恐惧无极。
“哪个宝二爷?”张居正心念电转,很快就想到了那个已经尘封的名字,他危险地眯起眼眸,一字一句地道,“是不是小名叫宝玉的,那位贾家二表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