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逾花甲的雷家堡大当家打量着与他一同登船的四个宫氏年轻人,也不禁对着江岸发出一声怅叹:“想不到一向人丁稀薄的宫门竟还有这么多新生力量……先前倒是我小看你们了!”
江风凛冽,宫门的画舸却十分平稳。若非知道船已离岸,登船者几乎感觉不到江心水波。
预知将有贵客到访,艏楼宴厅早已布置筵席,高燃炭火。宫子羽将雷重昭请进门,后者见主座仍旧空着,面色有些不悦:“不是说宫尚角要见我,他人呢?”
羽公子陪着笑执起两只酒盏:“角公子马上就到,但他恐怕无法陪大当家饮酒,就让晚辈先代他敬您一杯。刚才的事……得罪了!”
雷重昭轻哼一声:“是你和外面那女娃娃从无锋手下救了我,羽公子眼下说这话,未免太不真诚!”
他径自环起蟒臂,抱拳施了一礼:“大恩不言谢,救命之恩雷某定当报答……不过,我雷家的四十一条人命,咱们还得另说!”
他接过一只金盏倾向半空,任琼浆在身前撒落。无数碧珠瞬间迸溅,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划下一道楚河汉界。
宫子羽明白这是割席之意——雪长老的话并不假,这个雷重昭是个老江湖,对付他绝没有那么容易。
好在宫门方向已及时传来响箭,他们在大舸之上见一轻舟从江门边起帆,快速拢向江心。
宫远徵与宫岚角姐弟早已等在船头,舟上黑影缓缓登船,与三人简单交谈了几句,便只身踽踽走向艏楼。
天光已尽,甲板上灯光昏暗,雷重昭却目光如炬地俯视着这一幕,不由得喃喃自语:“三月不见,怎么会……?”
“失陪一下。”宫子羽知道现在雷重昭已不会怪罪他失礼,于是马上借机下楼。
“我与他说,你前几日一直昏迷不醒,并不清楚宫门里发生了什么。一会儿你可别露馅了!”宫子羽在楼梯口处接到宫尚角,一面扶着他向上走,一面在他耳畔低语。
“……我没听错的话,你是让我装病?”宫尚角挑了挑眉,侧过脸露出一丝玩味。
他身上的病气仍然很重,刚才乘小舟来时应是受了些凉,仍在不停地咳嗽。
让一个病人装病,宫子羽一时也不知该回答是或否,只好一脸讪笑:“近来发现你好像挺擅长这事的……”
宫尚角凝了他一眼,两人转过最后一段拐角,已看见雷重昭站在阶梯之上的宴厅门口。
那燕颔虎须的老者将面目没入阴影,唯有一对环眼射出精光。
宫尚角刚刚抬起头与他示意,还未来得及说些什么,口中竟蓦然喷出一口鲜血,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跌倒。
宫子羽一时疏忽没扶住他,几乎反被带倒,登时大惊失色:他让他装病,可没让他真吐血啊!
仓促之下,他以自己的身体做了软垫,朝楼下放声大吼:“宫远徵快上来,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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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
十一月廿三日,星出于酉正,白虎昴宿尤现南中天。
晚来寒意蜇人,江风更是厉如冰刃。
轻舟上的女子未着重裘,凝脂一般的肌肤已冻出几片红皴。所幸水程不长,江心大舸已在眼前。
宫子羽面色凝重地立于船舷边,见轻舟靠拢便朝艏楼方向点了点头。
宴厅之内,宫远徵得了信号,转头轻声唤道:“哥,云为衫到了。”
宫尚角未及出声便觉腹中又传来剧痛,随之而来的是一阵猛烈的咳嗽。这已不知是他第几次咯血,宫远徵撑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为他拭去唇角血迹的手隐隐在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