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离开后的第三十日。归墟空间站,穹顶之下。那枚玉佩还在转。一圈。两圈。三圈。每转一圈,就有一道光从玉佩里射出。射向那些归晚。射向林薇。射向楚红袖。射向——站在穹顶边缘的三千七百名年轻人。——那些年轻人,来自三十七个文明。有的晶岩族的后裔,躯壳上刚刚长出第一道裂痕。有的风暴子的新生代,电磁脉动还带着初生的颤抖。有的赤渊族的新兵,烙印才刚刚点燃。有的——是守望者的孩子。——他们站在那里。站在那里,望着那枚玉佩。望着那些光。望着——那个站在所有人面前的人。——江辰。——“你们知道,为什么叫你们来吗?”他问。那些年轻人没有说话。但他们的眼睛,都在望着他。——“因为——”江辰说。“我们需要强者。”“很多强者。”“很多——”他顿了顿。“很多能在一千年后,站在我们身边的人。”——一千年后。那些年轻人的眼睛,同时亮了一下。一千年。对他们来说,太长了。长到可以活一辈子。长到可以死一次。长到——可以变成另一个人。——“怕吗?”江辰问。沉默。很久。然后一个声音响起。“不怕。”那是一个女孩。看起来十五六岁。琥珀色的眼睛。透明的眉心纹路。与归晚,一模一样。——江辰望着她。望着这个——归晚们中的一个。不。不是归晚们。是——归晚们培养出来的孩子。——“你叫什么?”他问。女孩笑了。“我叫——”她说。“等。”——等。江辰的眼泪流下来。一个字。一个名字。一种——等了无数年的人生。——“等什么?”他问。女孩望着他。望着这个——她听了一百年故事的人。“等——”她说。“等能站在您身边的那一天。”——江辰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与她平视。那双透明的眼睛,与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隔着三千年的距离,望着彼此。——“那一天,”他说,“会来的。”“但在这之前——”他站起来。转身。面向那三千七百个年轻人。——“你们要受苦。”他说。“要流汗。”“要流血。”“要——”他顿了顿。“要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倒下。”——那些年轻人沉默了。然后,那个叫“等”的女孩,又开口了。“倒下了,怎么办?”江辰望着她。望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倒下了,”他说,“就记住他们。”“记住他们的名字。”“记住他们的脸。”“记住——”他指着自己的心口。“记住他们等过的每一刻。”——记住。那些年轻人,同时把手按在自己心口。晶岩族的后裔,按在刚刚长出裂痕的地方。风暴子的新生代,按在电磁脉动最剧烈的地方。赤渊族的新兵,按在刚刚点燃的烙印上。守望者的孩子,按在眉心那道透明的纹路上。——“我们记住了。”他们说。——培养开始的第一百年。三千七百人,还剩三千三百人。那四百人,倒在了路上。有的突破失败,魂飞魄散。有的心境崩溃,走火入魔。有的——只是太累了。累到不想再等。——江辰站在他们的墓碑前。那些墓碑,立在归墟空间站的边缘。面向那片虚空。面向那个——他们等了一百年、却没能等到的方向。——林薇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你在想什么?”她问。江辰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在想归晚。”——归晚。那个在三千年沉睡中,等他的少女。那个在十四年裂缝里,替他扛下一切的少女。那个——被留在清洗之源里的少女。——“她也在等。”林薇说。江辰点头。“我知道。”“那你还难过?”江辰望着那些墓碑。望着那些——倒下的年轻人。——,!“我难过的是——”他说。“她们等到了我。”“他们——”他指着那些墓碑。“没有等到那一天。”——林薇没有再说话。只是握紧他的手。握了很久。——培养的第二百年。三千三百人,还剩两千九百人。又倒了四百个。这一次,倒下的多是晶岩族的后裔。它们的躯壳,承受不住那样快的突破。裂痕太多。记忆太多。太多——就碎了。——晶岩族的族长,那座八百里的活体城市,飘到那些碎片前。它沉默了很久。然后它说:“它们记住了。”“记住了——”它望着那些碎片。“记住了要等的人。”——那些碎片,被收集起来。熔炼成一座新的碑。碑上,刻着四百个名字。每一个名字,都是一道裂痕。每一道裂痕,都是一段记忆。每一段记忆,都是一次——没有等到的等待。——培养的第三百年。两千九百人,还剩两千四百人。风暴子的新生代,开始出现大规模的算力过载。十七亿个个体的算力,分给了它们一部分。但还是不够。因为化神期需要的,不是算力。是——“心”。——那个叫“等”的女孩,走到一个倒下的风暴子面前。它已经散了。只剩一团游离的电磁云雾。还在微微脉动。还在——等。——她伸出手。轻轻触在那团云雾上。触上去的那一刻,她感觉到了什么。那是那个风暴子的记忆。一生。三百年。都在等。等能突破化神。等能站在江辰身边。等——等到最后,也没等到。——她的眼泪流下来。落在云雾上。落下去的那一刻,那团云雾突然亮了。亮到刺目。亮到——化成了一个人影。——“你……”她愣住了。那个人影笑了。“谢谢你。”它说。“谢谢你的眼泪。”“谢谢你——”它望着她。“让我等到。”——它消散了。但消散之前,它留下了一句话:“告诉江先生——”“我们没白等。”——培养的第四百年。第五百年。第六百年。……第九百年。当第九百年结束时,三千七百人,还剩一千三百人。倒下了两千四百个。但活下来的,每一个,都是化神期。——一千三百个化神期。站在穹顶下。站在那枚转动的玉佩前。站在——江辰面前。——那个叫“等”的女孩,站在最前面。九百年过去,她还是十五六岁的模样。琥珀色的眼睛。透明的眉心纹路。但那双眼睛里的光,比九百年前,亮了太多。——“江先生。”她叫。江辰走到她面前。望着她。望着这个——等了九百年的人。——“等到了?”他问。她笑了。那笑容里,有九百年。有——无数个日夜。——“等到了。”她说。——江辰的眼泪流下来。九百年。她们等了他九百年。终于等到——可以站在他身边的这一天。——“还差多少?”他问。她回头,望着那些化神期的同伴。一千三百个。离一万个,还差八千七百个。——“还差很多。”她说。江辰点头。“那就继续。”“继续等。”“继续——”他望着那些墓碑。“继续替那些倒下的,等。”——她点头。转身。向那些同伴走去。走到一半,她停下。回头。望着江辰。——“江先生。”她说。“嗯?”“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问。”她望着他的眼睛。望着那双透明的、可以看见一切的眼睛。——“您等过吗?”——江辰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等过。”他说。“等了三千年。”“等了十四年。”“等了——”他望着她。“等了你们九百年。”——她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也流下来。——“那就好。”她说。“那就——”她转身。向那些同伴走去。向那个——还在等的地方。——身后,江辰站在那里。望着她的背影。望着那些化神期的年轻人。望着那些——还在等的人。——那枚玉佩,还在转。一圈。两圈。三圈。每转一圈,就有一道光从玉佩里射出。射向那些年轻人。射向那个叫“等”的女孩。射向——回家的路。——第九百零一年。新的三千七百个年轻人,站到了穹顶下。新的等待。新的痛苦。新的——倒下。——但那个叫“等”的女孩,已经站在了江辰身边。她已经等到了。现在——她要陪他,等别人。:()盖世悍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