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楼矗立在京城最繁华的东市,楼高五层,飞檐如翼,斗拱层叠。往日此间彻夜笙歌,灯火盈街,如今却因妖祸横行,百姓闭户不出。整座楼都浸在沉沉夜色里,唯有月光白惨惨地渗入,在地上淌出一片凉意。
沈流商披着件松垮的白单衣,懒懒地靠在窗边。手里拎着壶酒,半晌才浅抿一口,更像是在借这冷月消磨长夜。
夜风掠过他未束的黑发,他眸光清冷地落在腕间,指尖一按,一圈赤红色的绳结霎时浮现。
他身边并非无人。温香软玉在怀,一名娇俏女子正俯身为他斟酒,其手腕间,一缕微不可见的金线正隐隐闪烁。
酒至唇边,沈流商却忽地伸手,将那名为翠翠的女子轻轻拉近。温热的呼吸几乎交缠,女子脸上飞起红晕,调笑着别开脸:“郎君,你真坏……”
她作势要凑近索吻,沈流商的指尖却已先一步抵上她的唇瓣,带着轻微的力道,将两人距离缓缓拉开。
“哎呦,郎君真是……亲一口又能怎样?”翠翠故作娇嗔道。
一声轻笑自门口传来。那女子浓妆艳抹,珠翠满头,鬓边六支金步摇随着她的莲步轻移而摇曳生姿。最惹眼的是她眼前覆着一道红色绸带,却也难掩其下倾城国色。
她翘起兰花指,掩在鼻尖:“好了,翠翠,就别逼我们这位小郎君了。”她声音酥软,却带着洞悉一切的调侃,“他呀,心里可想着人呢。”
她指尖轻抚过翠翠的脸颊,带着安抚的意味。翠翠不甘地瘪瘪嘴,低声应了句“是”,便退了出去。
甫一离开,她便翩然化作一朵花,无声消散。
室内只剩两人。蒙眼女子袅袅娜娜地移至屏风后。悉悉索索的衣衫褪落声传来,烛光将一道曼妙剪影投在绢面屏风上。沈流商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
“怎么还是这么没规矩。”他开口,声音里带着无奈,“多大年纪了,反倒越发……”
屏风后传来噗嗤一笑,水声轻响。“你倒有规矩?”柳清圆的声音隔屏传来,字字清晰,“也不知先前是谁,下山试炼便把清白交了出去,不待师父点头,就敢以天为被地为床,与人私定终身呢……”
“我可记得,怀崖老头气得胡子直翘,关了你十年禁闭,差点把你那心尖上的相好直接扫地出门。”
沈流商抿紧了唇。
不多时,柳清圆转出屏风,已换上一身青岚衣裳,天水碧的裙裾如烟似雾,衬得她宛如月下初荷。只是双眼依旧覆着那红绸带,平添几分神秘。
“如何?”她捻起一块糕点,优雅送入口中,“见着阿济,可还欢喜?”
沈流商放下酒壶,闷声道:“清圆姐,莫再拿我寻开心了……幻境里那些事,求你……就别再安排了。”
“他在你那里,我倒省心。”
“省心?”柳清圆摇头,眼底泛起疲惫,“不成的。封印已经松动,我那具放在越家溪的傀儡身,压了他神魂十九年,快到极限了。瑛瑛那边也已起疑……我分身乏术。”
柳清圆忽然抬手,扯下了蒙眼布。那双露出的水蓝色眼眸,潋滟生辉,妩媚之下是毫不掩饰的锐利与强大。
“所以,你仍未寻到你的‘道’?”她问,语气平淡,“他很想念你。执念太深……我的魂术分了一部分护着瑛瑛,已渐感压制吃力。”
沈流商转头望向窗外明月,月光在他眼底碎成粼粼波光,像藏着万千说不清的情绪。
“清圆姐,你是长生天最强的魂术师……怎会做不到呢?”他声音很轻,不知是反问,还是叹息。
就在这时,他指尖一顿。
窗下墙角阴影处,一点墨绿色幽光艰难地凝聚着,发出细微如啜泣的哀鸣。
“大人……公子……”
“求您……赏我一丝灵力吧……我想不起自己是谁了……”
“魂快散了……没有记忆,连轮回都入不了啊……”
沈流商侧过头,冷冷瞥去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丝毫波动,宛如深潭静冰。
“哦。”
淡淡一字,如玉坠冰。
那魂灵剧烈颤抖起来:“您……您答应过会照看我们……”
“你吵到我看月亮了。”
沈流商指尖微抬,一缕清冷如月华的气息拂过墙角。
“你——!”
无声的哀鸣戛然而止。墨绿光点如风中尘埃,瞬间溃散,了无痕迹。
沈流商重新望向苍穹孤月,素白身影在广阔夜色中显得愈发孤峭清寂。腕间赤绳印记在月光下泛着微光,他抬手,轻轻按住,仿佛在压制什么。
许久,他才极低地自语,声音飘散在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