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清芷在昏睡中并不安稳。营养液通过静脉一点点补充着她的体力,但精神上的紧绷和虚弱让她陷入了混乱的梦境。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身下的床单。
模糊的呓语从她干裂的唇间逸出,断断续续,带着孩童般的无助和惊惶。
“……冷……”
“……妈妈……”
梦境似乎切换了场景,她的眉头皱得更紧,声音里带上了更深的恐惧和……一种近乎哀求的依赖。
“不……不要……我会听话……”
她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像是在躲避什么可怕的东西。
“小芷会听话的……”这个名字,像是尘封在记忆深处的、属于幼年的自称,在此刻脆弱至极的状态下,不受控制地溜了出来。
然后,最关键的那两个音节,裹挟着浓烈的不安和祈求,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房间里——
“姐姐……”
“别丢下我……”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微弱得像即将熄灭的火苗,却狠狠撞进了站在床边的、那个沉默的身影心里。
余悸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房间。她没有开灯,就站在阴影里,如同暗夜中的守护者,或者说,监视者。
她听着阮清芷的梦呓,听着那声无助的“姐姐”和卑微的“别丢下我”,脸上的冰冷似乎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痕。
这不再是那个竖起尖刺、敢于和她对峙、甚至抛出荒谬赌约的阮清芷。
这只是一个在梦里都会害怕被抛弃的、脆弱的孩子。
“小芷……”余悸在心中无声地重复着这个陌生的昵称。是家里人对她小时候的称呼吗?那个给她下药的池彦知道吗?还是……这只是独属于她内心最柔软角落的一个秘密?
“姐姐……别丢下我……”
这句话,像带着倒钩的箭,刺入了余悸心底某个不为人知的、同样荒芜和缺乏安全感的角落。
她想起调查报告中,阮清芷幼年失怙,辗转寄人篱下的经历。那份对“被抛弃”深入骨髓的恐惧,或许才是她此刻倔强表象下,最真实的底色。
自己这几天的禁闭和冷待,是不是……恰好精准地踩中了她最深的梦魇?
余悸缓缓在床边坐下。月光透过纱帘,朦胧地照亮阮清芷苍白的脸和眼角的泪痕。
她伸出手,指尖在空中停顿了片刻,最终还是落下,极其轻柔地拂开了阮清芷被冷汗黏在额角的发丝。
动作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
阮清芷似乎感受到了这抹微凉的触碰,在梦中呜咽了一声,像寻求温暖的小兽,无意识地用脸颊蹭了蹭她的指尖,呓语变得更加模糊不清,但那份依赖感却愈发明显。
余悸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看着阮清芷毫无防备、全然依赖的模样,再想到她清醒时那双充满不甘和倔强的眼睛……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在余悸心中翻涌。
她想要的,究竟是彻底驯服后失去灵魂的傀儡,还是这个鲜活、倔强、甚至敢挑战她,却又在脆弱时流露出全然依赖的……阮清芷?
这个问题,似乎第一次变得有些模糊。
她收回手,站起身,阴影再次笼罩了她的面容,看不清情绪。
只是离开房间时,她对门外守候的医生低声吩咐了一句,不再是冰冷的命令,而是:
“让她好好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