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控的日子像一潭被搅浑后又勉强平静下来的水,表面相安无事,底下却各自翻涌着难以言说的烦躁。一周过去了,解封的消息依然遥遥无期,每日的核酸检测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防疫广播成了唯一的外界联系。不确定感像慢性毒药,侵蚀着耐心。虽然单位及时送来的一大箱补给解决了食物短缺的燃眉之急,但被困于方寸之间的憋闷,以及那种挥之不去的、因彼此存在而生的微妙张力,却无法被物资填平。
一天深夜,沈君瑜在书房的沙发床上睡得并不踏实。封闭环境让她潜意识始终保持着某种警觉。恍惚间,似乎听到卧室里传来压抑的、带着哭腔的呼唤,含糊地喊着什么。
她瞬间惊醒,心脏在黑暗中突突直跳。是莫希文?来不及多想,她掀开被子,赤脚就冲向了卧室,甚至顾不上开灯。
月光透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隐约勾勒出床上的人影。莫希文蜷缩着,额发被汗水濡湿贴在脸上,眉头紧锁,嘴唇微微翕动,发出破碎不清的音节,身体也在不安地轻颤。她看起来极其痛苦,完全不像白天那个已经逐渐恢复、还会在厨房尝试做点新花样的莫希文。
沈君瑜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不是已经好了吗?难道病情反复了?还是更糟糕的情况?恐慌攫住了她,她几乎是扑到床边,颤抖着手去摸莫希文的额头,温度正常,甚至因为出汗而有些微凉。她又迅速抓起床头柜上的电子体温计测了一下,数值显示正常。不是发烧。
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瞬,随即又被新的担忧取代。是做噩梦了?梦到了什么,让她如此痛苦?
“Wendy?Wendy,醒醒。”沈君瑜俯下身,声音放得极轻,生怕惊吓到她。她用手背轻轻拂开莫希文额前汗湿的头发,触碰到她冰凉潮湿的皮肤。“醒醒,没事了,是做噩梦。要不要喝点水?”
莫希文似乎并没有真正醒来,意识仍被困在梦魇深处。她的眉头蹙得更紧,嘴唇颤抖着,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然后,仿佛在黑暗中抓住了唯一的浮木,她的手突然从被子里伸出,准确地、紧紧地抓住了沈君瑜还停留在她额边的手腕。力道之大,让沈君瑜微微吃痛。
“别走……”莫希文的声音带着梦中浓重的鼻音和绝望的哀求,像溺水者的呢喃,“别离开我,好吗?”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寂静深潭的石子,在沈君瑜心里激起千层浪。她从未听过莫希文用这样的语气说话,脆弱,依赖,近乎乞求。白天那个总是温和从容、甚至带着一丝疏离感的莫希文,此刻在她面前,毫无防备地露出了最深的不安。
沈君瑜僵在原地,手腕被紧紧攥着,动弹不得。她看着莫希文在梦中痛苦挣扎的脸,心脏像是被那只手攥住,又酸又胀。她不再试图抽回手,反而用另一只手,极其笨拙地、轻轻地拍了拍莫希文紧抓着她的手背,声音放得更柔,带着一种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哄慰:“好,好,我在这。我不走,我在这里。”
她重复着这几句简单的安抚,像在调试一台陷入错误循环的设备,耐心而坚持。也许是她的声音和触碰起了作用,也许是噩梦的高潮过去,莫希文紧绷的身体渐渐松弛下来,紧蹙的眉头微微舒展,呼吸也变得均匀绵长。只是,那只抓住沈君瑜手腕的手,依旧没有松开,仿佛那是她唯一的安全锚点。
沈君瑜试着轻轻抽动了一下,换来的是睡梦中人更紧的抓握和无意识的呢喃。她不敢再动,怕惊醒她,也怕打破这片刻奇异的连接。
她看了看自己被紧紧抓住的手腕,又看了看莫希文沉静的睡颜。最终,她放弃了回书房的打算,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小心翼翼地侧身坐在了床边。背靠着冰冷的床头板,腿半悬在床外。她试图保持清醒,想着等莫希文睡得更沉些,再试着抽出手。
夜很深,很静。只有两人交错的、逐渐同步的呼吸声。沈君瑜背靠着硬实的床头,起初还努力维持着姿势,但连日的疲惫、深夜的惊醒、以及此刻身体的不适,像潮水般涌来。她闭上眼睛,想稍微休息一下。意识却不受控制地模糊、下沉。
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因别扭姿势而酸痛的肌肉也放弃了抵抗。不知过了多久,她的身体本能地寻找更舒适的位置,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滑了下去,最终侧躺在了床边空余的一小块地方,枕着自己的手臂。而她的手腕,依然被莫希文紧紧握在手心。
两个人,就这样在月光朦胧的卧室里,以一种意外而亲密的姿态,同床共枕了。
晨光比沈君瑜的生物钟更早地唤醒了她。并非完全清醒,而是一种朦胧的意识回归,感觉身体有些僵硬,但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淡淡的体香,这气息很近,很安稳。
她猛地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近在咫尺的、莫希文沉睡的侧脸。光线透过窗帘缝隙,在她长而密的睫毛上跳跃,脸颊因为熟睡泛着粉色,嘴唇微启,呼吸轻缓。而她自己的手腕,还被对方松松地握在手里,指尖相触,温度交融。
沈君瑜的大脑“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昨晚的记忆碎片飞速拼凑:噩梦、抓住的手、安抚、别扭的姿势,然后,她睡着了。睡在了莫希文的床上。
血液轰的一下冲上头顶,脸颊和耳朵烫得惊人。她像触电般,以极轻极缓的动作,一点一点,将自己的手腕从莫希文松开的掌心里抽了出来。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惊醒对方。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抽出手后,她屏住呼吸,僵硬地维持着侧躺的姿势,不敢动,甚至不敢大口呼吸。眼睛紧紧闭着,假装还在沉睡,耳朵却竖起来,捕捉着身边的任何动静。
她感觉到身边的床铺微微动了一下,传来窸窸窣窣的轻响。是莫希文醒了吗?她是不是也看到了?她会怎么想?无数个问题在沈君瑜混乱的脑子里爆炸,让她恨不得立刻隐身,或者让时间倒流。
幸好,莫希文只是轻轻翻了个身,并没有进一步的动静,呼吸依旧均匀。沈君瑜又煎熬般地等了几分钟,才敢极其缓慢地、像拆弹专家一样,挪动身体,一点一点蹭下床。脚尖触到冰凉的地板时,她几乎要虚脱。
她逃也似的溜出卧室,轻轻带上门,后背抵在冰凉的门板上,才敢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一口气。脸上热度未退,手腕被握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灼人的温度,混合着莫希文掌心的微湿和梦中的力度。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里空空如也,只有皮肤上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因紧握而留下的短暂红痕,正慢慢消退。但那感觉,却深深烙印在了神经末梢。
太尴尬了。简直无法想象,如果莫希文醒来看到那一幕,四目相对会是什么光景。
她迅速溜进书房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平复心跳。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始整理自己睡得有些皱巴巴的衣服,用湿巾拍了拍依旧发烫的脸颊。
等她磨磨蹭蹭,努力调整好表情,故作镇定地走出书房时,厨房已经传来了熟悉的响动和食物香气。
莫希文正在煮面条。她背对着客厅,穿着家居服,头发松松挽起,露出白皙的脖颈。动作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不同,平静而熟练。
“Echo,吃早饭了。”她听到脚步声,头也没回地招呼道,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一样温和自然。
“嗯。”沈君瑜应了一声,拉开餐椅坐下,眼睛盯着光洁的桌面,不敢往厨房那边瞟。
莫希文端了两碗面出来,放在桌上。简单的阳春面,撒了葱花,煎了两个完美的溏心蛋盖在上面。自从补给充足后,她们的餐桌确实丰盛了不少。
“吃吧。”莫希文在她对面坐下,拿起筷子。
“谢谢。”沈君瑜低声道,也拿起筷子,专注地挑起面条,吹了吹,送入口中。味道很好,面条劲道,汤头清爽。但她吃得味同嚼蜡,全部注意力都用在控制自己的视线和表情上,生怕泄露一丝一毫的心虚和尴尬。
她能感觉到,莫希文似乎也在安静地吃着,没有像往常那样随口闲聊天气或者安排。
餐桌上只有筷子偶尔碰到碗边的轻响,和两人细微的咀嚼声。阳光透过窗户,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却照不透两人之间那层无形的、微妙的隔膜。
她们甚至不敢轻易看向对方的眼睛。仿佛只要不触及,那令人心跳失常的一幕就可以当作从未发生。
但有些东西,一旦发生,就再也回不去了。就像投入水中的石子,涟漪终会扩散到岸边。这顿沉默的早餐,这刻意回避的眼神,这比以往更加小心翼翼维持的平静,恰恰证明了,那涟漪已经悄然抵达,并且正在无声地改变着水面之下的流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