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是被无形的手按下了重置键,又或许是退回到了上一个版本。
莫希文无声无息地从沈君瑜的生活中抽离了。那些共享的午餐、休息日的邀约、随意的闲聊、甚至指尖偶尔不经意的触碰,都像从未存在过。在公司,她们依然会碰面,莫希文偶尔还是会因为电脑或网络问题,客气而疏离地发来求助消息,沈君瑜也一如既往高效地解决。对话简洁,开头是“Echo,打扰了”,结尾是“谢谢,麻烦了”,中间是纯粹的技术讨论。界限清晰,温度全无。
茶水间的冰箱里,再也没有那个熟悉的浅蓝色饭盒。沈君瑜的午餐,又变回了速食、外卖,或者她自己偶尔尝试、结果多半不尽如人意的厨房实验。她坐在自己冰冷的工位,咀嚼的动作很慢,常常望着窗外发呆。说不失落是骗人的。那种习惯了温暖和陪伴后,骤然回归孤寂的落差,像胃里凭空挖走了一块,空落落地发冷。
但她就是那样的人,内心或许早已惊涛骇浪,百转千回,将那个夜晚的沉默、那声叹息、那扇关上的门反刍了千百遍,试图构建出无数种“如果当时。。。。。。”的平行分支,又狠狠否定。可表面上,她依旧是那个冷静、高效、不苟言笑的IT大神。除了眼底偶尔掠过的阴影,和更加长久的沉默,几乎无迹可寻。
她能怎么办呢?这个问题的难度,超越了她处理过的所有系统架构难题。她没有恋爱经验,从未预设过伴侣的性别或模板,甚至一度用无性恋来解释自己长久以来的平静。而现在,这种平静被打破了,对象却是一个女人。社会规范的模糊压力,对未知关系的惶恐,对自己情感处理能力的极度不自信,以及对莫希文真实心意的无尽揣测和怀疑,种种不确定像一团乱麻,深深困扰着她,让她本能地选择了最擅长的方式,逃避,搁置,用工作填满所有空隙。
转眼,冬去春来,又一年在疫情的反复中流逝。这次,病毒以更严峻的姿态卷土重来。核酸成了日常,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从未散去。公司迅速调整政策,尽可能安排远程办公。沈君瑜囤积了足以支撑数周的方便食品和瓶装水,将家彻底变成了工作站,过起了深居简出的日子。
莫希文所在的HR部门有些工作必须线下处理,她们是轮流去公司值班。那天,莫希文值完班回来,就觉得不对劲。头痛得像要裂开,嗓子干痒刺痛,身上一阵阵发冷。心里咯噔一下,不会中招了吧?她强打精神翻出抗原试剂盒,严格按照说明操作,紧张地盯着显示窗,一条杠,阴性。她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提起心,听说有些病毒载量低,初期测不出来。
到了晚上,担忧成了现实。体温迅速攀升,浑身滚烫,骨头缝里都透着酸疼,脑袋昏沉得像灌了铅,意识在清醒和模糊的边缘挣扎。她想喝水,却连抬手拿杯子的力气都仿佛被抽干。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穿透了昏沉的感知。一开始,她以为是自己高烧产生的幻觉,或者是梦。但那敲门声持续不断,越来越急,中间夹杂着熟悉的、刻意压低却掩不住焦急的声音:“Wendy?开门!是我,Echo!开门!”
Echo?沈君瑜?她怎么会来?莫希文混沌的脑子艰难地转动着,用尽全身力气撑起仿佛有千斤重的身体,跌跌撞撞地挪到门口,打开了门。
门外,沈君瑜全副武装,口罩、帽子捂得严实,背上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看起来像是要出远门。走廊的光线勾勒出她紧绷的轮廓。门开的瞬间,她一眼看到莫希文惨白的脸色和摇摇欲坠的身形,立刻上前一步,稳稳扶住了她。
“你怎么来了?”莫希文靠在她身上,有气无力地问,声音沙哑得厉害。
“你助理打你手机关机,微信也不回。从昨天晚上就开始联系不上你,她不放心,托我过来看看。”沈君瑜语速很快,扶着她往里走,顺手带上了门。
莫希文这才想起手机,大概早就没电自动关机了。“哦,手机没电了。”
沈君瑜没再说什么,将她扶到床上躺好。她的手触碰莫希文额头,太烫了。她迅速从包里拿出电子体温计,测了一下:38。9℃。
“吃药了吗?”
“吃了退烧药,好像没什么用。”莫希文闭着眼,眉头因不适而紧蹙。
沈君瑜转身,从那个大包里变魔术似的往外拿东西,退烧贴,小心地贴在莫希文额头上,一个保温桶,打开是冒着热气的、炖得烂烂的白粥,还有酒精棉片、干净的毛巾、一瓶电解质水。
“先吃点东西,空腹吃药伤胃。”她扶起莫希文,在她背后垫好枕头,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递到她嘴边。动作算不上多么温柔熟练,甚至有些笨拙的僵硬,但极其耐心。
莫希文就着她的手,勉强吃了小半碗粥,胃里有了点暖意,似乎舒服了些。她看着沈君瑜忙碌的背影,低声道:“Echo,你回去吧。万一我真是中招了,会传染给你的。这病毒很厉害。”
沈君瑜收拾碗勺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隔着口罩传来,闷闷的,却异常清晰:“你烧得这么厉害,我不放心。”她把东西放好,走到卧室门口,指了指客厅沙发,“我在外面,有事叫我。”
“Echo,”莫希文还想说什么,但一阵更强烈的晕眩袭来,她只能疲惫地闭上眼睛,很快又陷入昏沉的睡眠。
沈君瑜轻轻带上了卧室门。她摘掉帽子和外层外套,仔细消毒双手,然后在沙发上坐下。她没有开大灯,只留了一盏小小的壁灯。夜色渐深,万籁俱寂。她隔一段时间就轻轻推开卧室门,探身用手持测温仪给莫希文测体温,用酒精棉片小心擦拭她的脖颈和手臂帮助物理降温,观察她的呼吸。
也许是退烧药终于起了作用,也许是那点热粥提供了能量,后半夜,莫希文开始出汗。沈君瑜拧了热毛巾,小心地帮她擦去额头和脖颈的汗,在触及对方皮肤时,她的指尖无法控制地轻颤,但动作却竭力保持稳定。
天快亮时,莫希文的体温终于降到了38度以下。她清醒了一些,虽然仍很虚弱,但眼神清明了不少。沈君瑜又给她测了一次抗原,依旧是清晰的一条杠。
“可能只是普通的流感。”两人几乎同时松了口气。
莫希文看着沈君瑜眼下的淡青,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我退烧了,好多了。你快回去休息吧,折腾你一晚上。”
沈君瑜点点头,也觉得自己在这里待着不太合适。她起身,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就在这时,门外楼道里突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隐约能听到急促的脚步声、压低的交谈声,还有对讲机模糊的电流声。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同时升起不祥的预感。沈君瑜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只见穿着防护服的工作人员正在逐户敲门,声音透过门板隐约传来:“紧急通知,本单元发现一例核酸检测阳性,即刻起实行封控管理,所有住户足不出户。”
沈君瑜僵住了。她缓缓回过头,看向床上同样震惊的莫希文。
封锁?不能进出?
这意味着,她走不了了。
昨晚因为担心而留下的决定,此刻变成了无法改变的、被动的被困。
一时间,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彼此有些错乱的呼吸声。沈君瑜还背着那个没完全收拾好的大包,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莫希文半靠在床头,脸上病后的潮红未退,眼神里充满了错愕和一丝茫然。
你看我,我看你。
刚才还在为可能只是流感而庆幸,为如何礼貌地结束这场意外照料而思忖。转眼间,她们就被更大的、无法抗拒的外部力量,推入了一个必须共处一室的、完全未知的隔离时空。
如何是好?
这个问题,比沈君瑜之前所有关于情感的困惑,都来得更加具体,更加紧迫,也更加无处可逃。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门外的嘈杂声渐渐规律化,变成了沉闷的、每隔一段时间响起的消毒喷雾声,和偶尔透过门缝传来的、模糊不清的社区广播通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