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浩停下脚步,转过身,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
他看着十步之外的大龙——那个提着袋子、一脸羞愤欲死的少年。
“真要感谢咱们大少爷纡尊降贵,肯跟我这种捡垃圾的走这么远,”小浩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语气中的寒意不断拉扯着双方的神经,“我真应该跪下来谢主隆恩。”
大龙猛地抬头,脸色惨白,“小浩……我不是……我没有……”
“你没有什么?”小浩大步跨到他面前,那只装了半满的编织袋重重地砸在水泥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响。
小浩逼近他,两人的鼻尖几乎贴在一起,“你是不是觉得很丢人?”
小浩能闻到大龙身上那股还没散去的廉价肥皂的味道,那是他母亲小草亲手给他洗的衣服。
想到这儿,小浩的眼神愈发狠戾,“你觉得在大街上捡瓶子损了你的面子?你是不是在心里憎恨我?觉得是我这是在蹉磨你?”
“我真的没有!”大龙连连摇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看着这样的大龙,小浩忍不住咆哮起来,“你凭什么没有?!”
他的吼叫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带着变声期特有的沙哑和破碎,也带着他灵魂最深处的憎恨与愤怒。
他讨厌这样的大龙,像田小草一样的大龙,无助,窝囊,又看似善良的高高在上。
“大龙,我问你,你觉得捡瓶子丢人,难道我就不觉得丢人吗?你觉得凭什么你要捡瓶子……那我呢?我凭什么要捡瓶子!”
小浩愤愤地望着他,那股积压在心底已久的黑暗情感终于决堤了。
虽然李家并不富裕,但大龙从小过得也算是富贵生活,鸡蛋糕洋汽水小零食,新衣服新鞋子新书包,他所有的东西都是他们家,乃至他们村最好的。
而小浩,他自己,没有属于自己的东西,他的新衣服是大龙的旧衣服,他的新书包是大龙的旧书包,他所有的东西都是大龙剩下的、不要的。
所以,他才不会觉得丢人,而大龙会觉得丢人。不是因为他有多么宽容豁达的心,只是因为,他习惯了。
习惯了捡旧,习惯了干活,习惯了受苦。
可凭什么他要过这样的生活?!
小浩猛推一把大龙,让那个比他高一整个脑袋的大龙狠狠摔倒在地,“都怪你那个妈!是喜凤害得我们背井离乡!是她害得我妈天天在外面给人擦地板、通马桶!是因为你的出现,害我连书都没得读了!大龙,你身上流着的是喜凤的血,你享受过她偷来抢来的富贵,现在让你还一点债,你就受不了了?”
大龙被这一连串的质问钉在了原地。
是啊,都是他的错。
如果他没出生,如果他的母亲没有那些疯狂的野心,田小草还是那个温柔的女人,小浩还是那个可以坐在教室里读书的少年。
负罪感像是一条冰冷的毒蛇,缠绕在大龙的脖颈上,勒得他无法呼吸。
他看着小浩眼底深处的厌恶,看着这阳光下自己卑微如草芥的影子,突然崩溃了。
“对不起……对不起……”
大龙哭了出来,那哭声是痛苦的、压抑的、嘶哑的,像是一只受伤的小兽在绝望中哀鸣。
他突然抬起手,毫无预兆地给了自己一个响亮的耳光。
“啪!”
这一声,在嘈杂的街角显得格外清晰。
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
他像是失去了痛觉,又像是在通过这种自残的方式向神灵赎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