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小草走后的李家大院,是一具崩坏腐烂的巨大枯骨。
喜凤原本以为,赶走了田小草,她就是这方天地唯一的主人。
她可以睡到日上三竿,可以不再听那烦人的洗漱洒扫声,可以心安理得地霸占那枚象征权力的玉镯……可现实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得她眼冒金星。
没人打水。
没人劈柴。
没人把温热的咸菜和热腾腾的苞米面粥端到炕头。
更要命的是,地里的活儿是不等人的。
初秋的寒霜一夜之间盖满了田垄,那些原本由小草照料得妥妥帖帖的庄稼,此刻在喜凤眼里成了催命的符咒。
她第一次站在那片贫瘠的薄田里,面对着没过膝盖的荒草,手里紧紧攥着那把沉重的镰刀。
仅仅干了半天,喜凤那双白皙如玉、常年涂抹蔻丹的手就布满了血泡。每一个血泡被镰刀柄磨破时,都会流出浑浊的组织液,钻心的生疼让她忍不住想尖叫。
“她是怎么做到的?”喜凤瘫坐在田垄边,看着这一望无际的、杂乱无章的地头,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田小草的身影。
她不禁想起了田小草。
那个女人,似乎从来不需要休息。她是怎么一个人把这六口人的吃穿用度打理得井井有条?怎么能一边干着三个壮劳力的农活,一边还有时间去深山老林里采药?
喜凤闭上眼,仿佛还能听见每天凌晨四点,小草在井边汲水的声音。
那声音曾让赖床喜凤觉得刺耳,如今,死寂的清晨却让喜凤感到一种彻骨的惊恐。她清楚地意识到,这个家,没有了田小草,就像是一个被抽走了脊梁的皮囊,迅速瘪了下去。
一瞬间,喜凤的心尖狠狠地颤了一下。
一种名为思念的酸涩,像是一条潜伏在暗处的蛇,趁着她疲惫时,冷不丁地咬上一口。
尖利的双牙咬得她好疼,疼得她居然又想念田小草。
想念小草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想念小草即便被她辱骂也会默默递过来的一碗凉水,甚至想念小草身上那股苦涩却让人安心的药草味。
可这种思念仅仅维持了三秒,便被一股更猛烈憎恨所吞噬。
“田小草,你凭什么不相信我?!凭什么把这一切甩给我?!凭什么离开我?!”喜凤趁着没人,对着无边的田野怒喊,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显得格外狰狞。
她恨田小草。
恨她的全能,又恨自己的无能;恨她的善良,又恨自己的恶毒,而最让喜凤憎恨的,是小草的冤枉。
“为什么不相信我?你为什么不肯跟我吵个翻天覆地,反而要用那种‘我看透你了’的眼神看我,然后一言不发地离开?”喜凤把镰刀重重地摔在地上,泥巴溅湿了她的红裙子,像是一块块丑陋的污渍。
她觉得是小草背叛了她。
小草那种不加解释、不带留恋的离开,在她眼里,是对她最大的施暴。她就那样把喜凤永远地钉在了恶人的耻辱柱上,连反驳的机会都不给她。
她恨田小草,于是恨乌及乌,哪怕自己不会善待他,婆婆不会照顾他,她也还是劝说老太婆一定要留下来顺唯一到根。
其实,是她需要一个活生生的、可以任她揉捏的田小小草留在大院里,替那个不告而别的女人还债。
小浩,就是那个最好的替代品。
为了留下这孩子,喜凤在那张妖娆的脸上堆满了近乎慈祥的伪装。
“妈,大龙,不是我不让他上学,是县里的学校现在闹啥子流感,小浩他们那个班还没复学呢,”喜凤一边体贴地给婆婆李老太捶着腿,一边语带怜悯地叹着气,“这孩子也是命苦,亲妈闹出那种没脸的事儿,去了学校也是被人戳脊梁骨。不如留在家,帮着干点地里的活,也算给他那个丧门星妈赎点罪过。反正他也认得几个字,长大了不是睁眼瞎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