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的秋天来得格外萧索,田野里翻滚的麦浪还没来得及褪尽金黄,就被一场接一场的苦雨压弯了腰。
田小草出嫁那天,天阴得厉害。云层低压,铅灰色的阴霾像是一块拧干了水的抹布,沉甸甸地覆盖在凤凰镇的上空。风是湿冷的,带着枯萎草屑的腥气,直往骨缝里钻。
她坐在简陋的红轿子里,身上的嫁衣是大红色的绸面,针脚略显粗糙,那是她熬了三个通宵自己缝出来的。这红,在灰扑扑的天地间显得格外刺眼,像是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
轿帘随着轿夫的脚步一晃一晃,外面的世界被切割成零碎的画面。田小草的手紧紧攥着怀里的一个布包,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布包里是弟弟小旺最喜欢的那只木哨子,也是她在这场交换婚姻里,唯一带出来的、属于“田小草”自己的东西。
为了弟弟的学费,为了病弱的父亲,她把自己卖给了老李家。
耳边是唢呐吹出的喜乐,可那声音在风中却显得单薄、凄婉,像是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鹤,断断续续地哀鸣。
“落轿——!”
随着这一声高亢的喊叫,轿身剧烈地震了一下。
田小草的心也跟着猛地一沉,像是坠入了无底的冰窖。
老李家的院门口,早已围满了看热闹的乡亲。
他们指指点点,窃窃私语,眼神里流露出同情,或者是好奇,以及一种近乎冷漠的审视。在他们眼中,田小草不是新娘,而是一头刚牵进栏的牲口,能干活,能生娃,这就够了。
李家的大嫂马喜凤,此时正双臂环胸,斜靠在朱红色的门框上。
她穿了一件桃红色的掐腰小袄,颜色鲜亮得有些俗气,但在这一片灰败的乡下景致里,却又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她生得标致,眼角上挑,带着股浑然天成的媚劲儿,手里正漫不经心地剥着一颗花生,皮屑随着她的动作簌簌落下,落在那层厚厚的门槛石上。
“哟,这就是老大从田家换回来的那个草?”马喜凤吐掉嘴里的瓜子皮,声音清脆,“瞧这身子骨,瘦得跟个麻杆似的,能禁得起咱们李家的活计?”
周遭的人一阵哄笑。
田小草在红盖头下垂着眼睫,视线所及之处,只有马喜凤脚下那一双绣着缠枝牡丹的红缎子鞋。那鞋面真干净,连泥点子都没沾上。
她知道这个女人,李家长子李二顺的媳妇,凤凰镇上有名的辣妹子。
“新娘子,跨火盆!”
一只装满炭火的火盆被踢到了田小草脚前。火星子在微风中乱窜,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跨火盆,火盆象征着婚后的所有的困难与痛苦,此时火焰正旺,她婚后的日子真的能幸,福吗?
田小草深吸一口气,刚要抬脚,却听马喜凤嗤笑一声,不紧不慢地跨步上前,正好挡在了火盆的另一端。
“别急啊,嫂子。”
马喜凤微微弯腰,修长的手指挑起盖头的一角,迫使田小草露出了半张脸,“咱们李家有李家的规矩。进了这道门,你得知道谁是主,谁是次。这第一步路,得走得稳才行。”
那一瞬间,两人的目光在潮湿的空气中撞在了一起。
田小草的眼眸黑亮而沉静,像是一潭照不进阳光的深水,压抑着所有的情绪。而马喜凤的眼底则是野兽般的赤裸裸的敌意。
“听弟妹的。”田小草声音微弱。
“呵,倒是懂事,”马喜凤撤了手,却并没让开路,而是从怀里掏出一面小镜子,顾自理了理鬓边的红花,“进门吧,别误了时辰。不过我得提醒你,这李家的门槛高,心气儿不高的,容易绊着。”
田小草提起裙摆,稳稳地跨过了那盆跳动的火焰。
那一刻,她感觉到马喜凤的目光像是一根细细的毒针,顺着她的脊梁骨一路爬行。
婚礼的仪式琐碎而沉闷。田小草像个提线木偶一般,在众人的簇拥下完成了拜堂。
李来顺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手心全是汗,握着她的时候,力道重得让她发疼。
可是她只能机械地受着。
夜幕降临时,新房里只剩下一灯孤影。
这间房曾是柴房改的,空气里还残留着木材腐烂的味道和常年不见阳光的霉味。窗纸破了一个洞,寒风钻进来,吹得桌上的龙凤烛忽明忽暗。
田小草摘下盖头,坐在硬邦邦的炕沿上。她没有哭,眼眶干涩得发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