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更深的,是一种无人可说的孤寂。
灯火如豆,映着冰冷的律条,一笔一划,抄的不是规章,是横亘在她面前的,越来越清晰的现实鸿沟。
每一笔,都像是在心上重复刻画着她们之间的距离。
顾清微微地偏过头去看窗外,想掩盖那滴不受控制的泪水。
但很快,温润又带着一点点颤抖的指尖接住了它。
“你看,孟憬,”她轻声说,每个字都带着重量,“你看见的,是我如何一步步走到你面前,而我记得的,是在那每一步里,我是如何,想着你。”
不是刻意的思念,而是在每一个疲惫、狼狈、委屈或坚持的瞬间,那个骄傲又明亮的身影,总会不期然地闯入脑海,成为孤独岁月里一抹挥之不去的底色。
是一种无法言明的参照,和一份深藏心底,连自己都不敢细究的念想。
她以为那些都是她一个人的秘密,一个人地挣扎,一个人无声地徘徊。
却原来,在她不知道的时光另一端,有另一道目光,同样穿越了重重宫墙与岁月尘埃,始终安静执着地落在她的身上。
她走过的路,孟憬都知道。
而她一路走来的心情,此刻,她也终于说出了口。
风从掀开的帘隙涌入,吹动了孟憬额前的碎发,也吹散了顾清眼中浓得化不开的情绪。
顾清长长地吐出气,平静心情。
“后来,你总是‘顺路’来大理寺,”顾清缓缓道,唇角极细微地弯了一下,像是自嘲,又像是某种了然的温柔,“带着点心,带着话本,带着那些看似无稽,实则总在分寸边缘的‘律法疑难’。”
“我那时,其实都能看出,那些‘路过’并不真的顺路,”她声音更低了些,“你裙摆上有时沾着御花园特有的泥土,有时发间簪着宫里才有的时新花样,西市到皇城,再到隔着几条街的大理寺,那‘路’未免绕得太远。”
孟憬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热度通过肌肤一丝丝的传递过来,支撑着她。
顾清继续道:“我知道你是故意的。”
“我对自己说,这是郡主的任性,是你突如其来的兴致,是我应当谨慎应对,保持距离的提醒。”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在车厢温暖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
“可我骗不了自己太久。”
顾清看向窗外飞掠而过的,开始染上绚烂颜色的山林,侧脸线条在光线下显得柔和了几分。
“每次你走后,值房里淡淡的杜若香,桌上你留下的点心,都会让我走神很久。”
“你知道吗?我得花比平时更多的心力,才能把思绪拉回案卷上那些冰冷的字句。”
她转回头,目光直直望进孟憬眼中,这一次没有闪躲。
好一会儿,顾清道:“孟憬,我绕了太久,也让你等了太久。”
直到顾清说完最后一句,微微颤抖着停下,她才缓缓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将那些深埋心底,从未对任何人言说,甚至很少对自己承认的细微心事,那些关于关注,关于悸动,关于挣扎与退缩的漫长时光,就这样摊开在了孟憬面前。
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朴素的叙述,却每一句都沉重而真实。
她看着孟憬,看着对方眼中逐渐积聚的,如同晨曦破晓般明亮而湿润的光芒,很轻地笑。
秋风依旧穿过帘隙,带着山野的气息和越来越近的枫林特有的清冽香气。
马车正朝着那片绚烂的红色驶去,而车厢内,某些经年冰封的东西,也正在这坦诚的目光与话语中,悄然消融。
“顾清,”孟憬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很温柔,“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那些我不知道的事,”孟憬的拇指极轻地摩挲过顾清的手背,“现在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