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后来,你调回京城,进了大理寺,”孟憬的声音很轻,像在叙述一个遥远的故事,“从评事做起,一步步走到少卿,你办的每一桩案子,我都知道。”
“庆历三年的纵火案,你为了查清火源,在废墟里扒了三天。”
“庆历五年的漕银贪墨案,你顶着压力,硬是把已经结案的卷宗翻出来重审。”
“还有去年那桩科举舞弊案,你被人暗中使绊子,差点丢了官。”
车厢内,那带着杜若香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顾清看着孟憬平静叙述的侧脸,那些被时光掩埋的,她以为独自吞咽的艰辛与坚持,原来都被另一双眼睛默默注视着,珍藏着。
心口像是被温热的潮水漫过,酸胀甚至让她有些哽咽。
顾清很轻地吸气:“孟憬。”
顾清的声音有些发颤,她看着孟憬,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
车厢内方才那份安然被一种更深沉的静默取代,只剩下车轮碾过官道的辘辘声,和两人之间的呼吸声。
许久,顾清才极轻地开口:“我不知道,你连这些都记得。”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从孟憬脸上移开,落在自己交叠置于膝上的双手,试图在那些汹涌而来的回忆中寻找一个出口。
“我从未想过,会有人记得这样清楚。”
顾清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柔软。
“卷库其实很暗,旧档的灰尘味道也很重,有时看得久了,眼前发花,字迹都是重影,”顾清的声音平静,像在叙述别人的事,“忘了午膳是常事,但,我有时不是真的忘了。”
“我只是怕停下来,”顾清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艰涩,“停下来,我会想起你。”
想起西角门的老槐树,想起廊檐下泛黄的旧案卷,想起月光里那双亮得灼人的眼睛。
想起那枚被她锁进木匣最深处,却又在腕间留下淡痕的玉环。
她继续道:“摔进泥沟那次,很狼狈,跟着的老吏骂我莽撞,回去后官服脏得洗不出来,膝盖也磕破了。”
“夜里我自己上药的时候……”
顾清顿住了。
孟憬没有催促,只是将身子微微侧向她。
顾清的声音低了下去,目光飘向窗外飞逝的田野,“那时候,我在想,如果你在,会不会一边嫌弃我笨手笨脚,一边却又非要亲自来看我的伤。”
就像很多年前,她因为跑得太急在御花园的石径上摔了一跤,手掌擦破皮,渗出血珠。
那时的孟憬,明明皱着眉头说她“走路不看路”,却还是掏出了自己的丝帕,小心翼翼地替她按住伤口,最后那条绣着精致兰草的帕子染了血迹,再也没能洗干净。
“被野狗追那次,我晚上做了噩梦,被惊醒时一身冷汗,我醒来,”顾清无奈地笑了一下,“脑海里浮现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如果你知道我这样,会不会笑话我,就像……”
顾清蓦地声音哽住了。
孟憬握住了她的手,拇指的指腹轻轻地摩挲着她的手背,接着她的话道:“就像,当年我们初遇时,我同你说‘那些伴读,要么笨得要死,要么吓得要死,一点也不好玩’那样?”
顾清看着她点头。
孟憬很轻地笑了一下,有些苦涩。
顾清轻轻地吸气:“至于被罚抄《刑律》,十遍,我抄了整整三个晚上。”
“手腕酸得几乎握不住笔,墨迹滴在纸上,污了好几张,但是……”
顾清的眼角无声地滑落一滴泪水。
“那时候,我很想你。”
那时的委屈和不服气是真实的,年少气盛,认为自己的坚持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