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不走捷径?”
孟憬问得直接,目光锁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那道墙既已拆了,从静思堂到这儿,不过数步之遥,顾大人却要撑伞绕远,经竹林,过正门,多费一番周折。”
她语气里听不出责难,只有纯粹的询问,甚至带着点探究的好奇,仿佛真的只是想弄明白这个选择背后的逻辑。
顾清静默了一瞬。
暖阁里药香与炭火气交织,手炉的温度透过掌心蔓延,却暖不透此刻心底那片被骤然掀开的,冰封的角落。
顾清垂下眼帘,看着手中暖炉上精致的缠枝莲纹,声音平稳如常,听不出波澜:“缺口虽近,却是殿下为通景透气所开,并非臣往来之径,臣奉旨居于静思堂,往来拜见,自当依礼由正门通传,方合规矩。”
依然是滴水不漏的回答,将个人选择完全掩于臣子本分与宫廷礼制之下。
孟憬轻轻“哦”了一声,尾音拖得有些长。
她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倚在引枕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绒毯边缘,目光却未从顾清脸上移开。
雨声似乎更密了些,敲打在屋檐上,连绵成片。
半晌,孟憬才低低开口,声音里含着一丝极淡,近乎叹息的笑意:“顾清,你总是这样。”
她又叫了她的名字。
在这暖阁氤氲的热气与药香里,这两个字褪去了宫廷的冰冷,染上了些许无奈的温软。
“一道墙,拆了便是拆了,路摆在那里,走近走远,其实都在你心里。”
孟憬的视线掠过顾清微微抿紧的唇线,看向她手中那本《洗冤集录》:“就像这本书,我请你来,说是请教案例,你便真的只打算与我论案例么?”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却字字清晰,落入顾清耳中:“你绕开缺口,是守你的‘规矩’,可你冒着雨,终究还是来了。”
“顾清,你的规矩,守得住你的脚,可守得住你的心么?”
孟憬的话音落下,暖阁内一片寂静。
只有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和窗外笼罩天地的雨声。
顾清握着暖炉的手指,骨节微微泛白,片刻后,她道:“殿下说的对。”
她抬起眼,目光沉静地迎向孟憬,那里面有着惯常的克制,却也有一丝难以遮掩的复杂情绪。
她的声音比方才低沉了些,每个字都像在斟酌:“但礼制规矩,并非虚设,它们如堤坝,束水导流,使万物各行其道,臣循正门而弃捷径,是守臣子之礼,亦是固心中之堤。”
顾清略作停顿,握着《洗冤集录》的手指轻轻摩挲过书页边缘,目光垂下,落在泛黄的纸页上。
暖炉的热度持续透过掌心传来,与她话语中试图维持的冷静形成微妙对比。
“然而,”顾清的声音更低,却也更清晰,“堤坝束水,也为导水入田,润泽禾苗,而不是令其枯竭。”
顾清终于再次抬眼,看向孟憬,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融化松动:“殿下以案卷为由相邀,于公,臣居此位,答疑解惑乃分内之事,于私……”
她又停顿了,这一次的停顿更长。
炭火噼啪一声,爆出几点星子。
“于私,”顾清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语速放慢,一字一句道,“殿下病体初愈,臣理当探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