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确是醒了,肤色苍白,面颊瘦得快凹进去了,像是被吸干净了精气神。
太监跪在床榻边,双手捧着折子在他面前展开,头埋得低低的,不敢往折上看一眼。
身后的帘幕放下了,梁殊急促的心跳也在此刻达到了顶点。
她照例行礼,跪身叩首,额头抵着手背。皇帝却没像往常那般叫她起身,而是过了许久都没一丝声响,整个内殿唯余翻折声。
御医同张太监进进出出,衣摆水波般从梁殊身旁晃过,最终聚拢在了御榻前。
这是一种无声的羞辱,亦是皇帝醒来后给梁殊的头一个下马威。
维持不失仪的跪姿是一门苦力活,饶是梁殊凭习武的底子撑着,跪久了腿上也会没力气。
皇帝并不瞧她,而是等到王尚书带来的折子都粗粗扫完了,才慢慢悠悠开口,声音极低:
“崇庆,你好大的威风啊。”
“儿臣不敢。”梁殊叩首时说话的音调比寻常低了许多,“儿臣若是做错了,请父皇明示,儿臣甘愿领罚。”
皇帝倚着枕,身体歪斜,由太监喂了口药羹,喉头上下滑动了好一会才继续说话。
他没了往日说谜语话的精力,直截了当道:“睿王之死,你做得漂亮啊……查无可查,追无可追……”
这虽是一句揶揄,但梁殊知晓这并不是皇帝要发作的点——这个睿王,她不杀,皇帝也是要杀的,经由她手,皇帝反而省了力气。
但这事无论如何她也是不能承认的,梁殊装糊涂道:“儿臣也是今晨才收到的信,说是睿王畏罪,用衣物上吊自尽了。”
“他死得倒是巧,在朕刑讯前死了。”皇帝歇息了片刻道,“死前还知晓蹬了灯,一把火烧了所有痕迹,死得忒懂事了。”
这是在责备梁殊未审睿王,便让主谋死了。她早早便猜到了这点,斟酌着皇帝的话,小声答道:“睿王同谋尚在,陛下若是要审,那也是个好口子。”
皇帝面容阴沉了,指节动了动,示意左右退下。
梁殊心道,上钩了。
皇帝强撑着抬起手腕,示意梁殊上前来。
他未叫梁殊平身,梁殊只得膝行上前,缓缓靠近他。
榻上的皇帝手腕垂了下去,往前时半身倾斜了下,旋即趴伏在榻边喘息。
浓重的药味传来了,皇帝还未来得及发话便咳嗽起来,咳得似是要将肺都吐出来。
“父皇!”梁殊忙上前扶人,演出的惊慌瞧着比什么都真。
老皇帝终于瞥见了女儿的伤手,低声发问:“怎么弄的?”
梁殊踟蹰了片刻,才低着头道:“睿王要自刎,儿臣夺刀弄伤的。”
皇帝的眼中闪出一抹迟疑来。
那一瞬,他脑子里闪过了许多张面孔,都是盼着谋反失败的睿王死去的——与他结仇的孟家,随他造反但未暴露的朝臣同将领,鼓动他造反的谋士……
他忽然就怀疑起眼前的女儿杀死睿王的目的了,若是要睿王死,她大可不阻拦睿王自尽,但为何御林统领又说是梁殊的人朝他示意的?
这两方定有一方说了假话。
皇帝细细打量起眼前的女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