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上的酒气为凉寒的秋风吹散了不少,视线却有些泛模糊。
梁殊低头望去,风过后的庭院暗香浮动,疏影婆娑,趣味天成。
她下了阶,踏入了月色模糊成的池,唇瓣微扬。
这木犀实在是香,她舍不得丢,便将她别在了鬓角。于是,皎洁月色下的那道身影耳畔便生出了碎花。
浮动的影子上似有什么什么匆匆过去,梁殊以为是悄悄跟随她的安娘,轻唤了声并无应答,旋即警觉起来,厉呵一声。
“谁,出来。”
身后有窸窸窣窣的声响,似是女子放轻的步伐。
梁殊回眸,看到了她今夜最不想见的那个人。
“你跟着我作什么?”梁殊凝望着孟昭颜,眉心紧蹙。
孟昭颜则不紧不慢地行礼,低声道:“殿下,臣女也只是散心偶然路过此处,不一会便要回去了。”
梁殊显然不信她,她走进了些,睨着低眉顺眼的孟昭颜:“你猜我能信你?”
孟昭颜并不看她:“信与不信皆在殿下一念之间,殿下耳聪目明,定当能知晓臣女只是过路罢了。”
梁殊久久没有应答,等了好一会,孟昭颜听得高处传来的一声轻笑,不屑与厌恶她都听得明明白白的。
扪心而问,她确实不是故意跟上梁殊的,但在撞见她后,孟昭颜确实驻足观望了会。不过片刻之间,便被梁殊发现了。
梁殊今日没穿那身圆领袍,藏青色的竖领长袄之上穿了水墨披风,戴了金线梁冠却未像寻常女子那般在两侧插上花形玉簪,孟昭颜只觉得她分外英挺,满身都是贵气与乖张。
她瞧见梁殊将木犀话别在耳畔,动作温柔,像稚子踏水那般观察着庭中的花影。
鬼使神差般驻足了。
她知晓父辈的那些恩怨,能明白梁殊并非只针对她一个。她打心底不觉得梁殊是个乖张的纨绔,只觉得她对自个有什么误会,但细细想来,朝中的争端,再无辜的人被卷入了,即便什么都不做,那都是自身带着罪恶的。
孟昭颜想解释些什么,也知晓一切都是徒劳,说出来不过是叫人耻笑罢了。
“你倒是能说会道。”梁殊说。
她这话听着像是揶揄,低着脑袋的孟昭颜忍不住蹙了眉头。
梁殊敏锐地捕捉到了她微动的神情,终于从她身上嗅出一丝人气。
“殿下。”孟昭颜唤她。
梁殊微扬下巴,等着她说话。
“既然有幸能遇上您,臣女就不必再去寻您了。”孟昭颜斟酌着措辞,她知晓接下来的话定然会让梁殊愤懑,“家父有话叫臣女说与您听,不知殿下可否答应。”
“他要说的定不是什么好话罢。”梁殊敛眸,稍稍放下的戒心再一次提起。
孟昭颜喉头发涩,视线微动。梁殊读懂了她的意思,偏首道:“周遭无人。”
见她仍是不说,梁殊渐渐失了兴致,腰身挺得更直了,好似下一瞬就要转身离去。
“殿下。”孟昭颜叫住了她。
她上前一步,挨近了梁殊,嗅到了她衣上淡淡的香味,并不像孟昭颜想象的那样凛冽扎人,那是混杂着道观香烛与松香的温和气味,同她表现出的乖戾桀骜截然不同。
孟昭颜眼睫轻颤,鼻息变得很轻很轻,梁殊虽有些许不适,但并未从面上流露。
她垂首,听到她说:
“陛下病笃,难以起身。宫宴上的,实际是人假扮的。”
这又轻又低的语调仿佛在诉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唯有能看透局势的人才明白这话的分量。
孟昭颜预设中的疏远与暴戾并未发生,立着的梁殊静得像是一尊雕塑,视线掠过她的身侧,被风吹动的木犀花正轻轻摇曳。
“这事可由不得你胡说。”梁殊淡淡道,“编派皇帝,乱议朝政,死罪一条。”
孟找颜并未发怵:“并非臣女胡言乱语。陛下昨日醒了,不过一会又昏睡过去了。”
周遭静得连树叶摩挲的声响都能听清了。
良久,她听到了梁殊的低笑:“你在威胁我么。”
“臣女不敢。”孟昭颜即答,但鼻息乱了些。